它不说话,但它知道每一件衣服的重量。
河边的洗衣石已经用了很多年,石面被棒槌捶打得光滑平整,中间微微凹陷。每天清晨,都有女人端着一盆衣服来到河边,蹲在洗衣石前,把衣服浸在水里,打上肥皂,用棒槌捶打。棒槌落在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在河面上传得很远。水声和棒槌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固定的晨曲。我经过的时候,她正把一件白衬衫铺在石头上,用刷子刷领口和袖口。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动作都准确、简洁。洗完一件,她拧干,放进盆里,再拿起下一件。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衣服。洗衣石在水边静静地待着,经过日晒水浸,石头已经变成了青灰色。棒槌落下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被捶打出来的。每一次棒槌落下,都在石头上留下一次微小的磨损。日复一日,石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河水涨起来的时候,洗衣石被淹没了,看不见了。水退之后,洗衣石重新露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沙。但石头还在,凹痕还在。河水不记得洗衣石,但洗衣石记得水位。它在水边等了那么多年,等过无数件衣服被捶打,等过无数双手在它上面揉搓。那些衣服被拧干之后,被端回家,晾在院子里,被风吹干,被穿在身上,然后再次变脏,再次被端到河边,再次被捶打。洗衣石一直在这里,重复地接纳着同样的动作。棒槌落下的声音像一种古老的呼吸,在河面上轻轻回荡。
傍晚时候,洗衣石空着。没有女人,没有衣服,没有棒槌。水在石头旁边流过,不急不缓。洗衣石在暮色中沉默地立着,像一个提前就位的旧址。我不再经过那条河了,但洗衣石还在那里,在水边等着下一次日出。明天清晨,还会有人端着一盆衣服蹲下来,把衣服浸在水里,打上肥皂,用棒槌捶打。嘭嘭声会在河面上传开,传得很远。水会带走肥皂沫,带走灰尘,带走被揉碎的时间。石头会继续凹下去,继续等着下一件衣服铺上来。它不说话,但它知道每一件衣服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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