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继续在铁轨上，把黑暗切成两半，再让它在身后重新长好。每一次出发，都是在黑暗中划一道新的亮线，然后看着它合拢。

夜行的火车在黑暗中穿行。车厢里的灯亮着，窗户映出乘客的侧影。火车经过田野、村庄、河流、隧道，在夜色里划出一条移动的亮线。我在窗边坐着，脸贴着玻璃，看窗外的黑暗被火车切开。黑暗是均匀的，偶尔有一盏灯闪过，像一颗被抛在身后的星星。火车的声音是持续的，有节奏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用脚步声给自己壮胆。车厢里的人大多在睡觉，头靠着窗，身体随着火车的晃动微微摇摆。我没有睡，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亮了，又灭了，像一串被火车的速度摊开的省略号。

火

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站台上没有几个人，路灯是昏黄的。一个穿大衣的男人上了车，在对面坐下。他把行李放好，拿出一本书翻了起来。火车重新启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灯渐渐远去。车厢又恢复了安静。那个男人一直在看书，纸页翻动的声音被火车的声响盖住了。我不知道他在读什么，他只是低头翻着书页。深夜的火车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窗外的黑暗不再均匀，偶尔出现了几盏灯，连成一片，然后又散开了。那是经过了一个城镇。灯光在车窗上留下短暂的倒影，像一段被剪下来的记忆，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卷走了。火车继续向前，灯光消失在身后，黑暗重新合拢。对面那个男人合上了书，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火车载着一车睡着的人，穿过夜色，驶向黎明。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开始有了颜色。先是一层浅灰，然后是淡蓝，然后是橘色的晨光。田野出现在视野里，远处的山脊线变得清晰。火车上的人开始醒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行李，有人去车厢连接处打水。新的一天在窗外展开了。火车没有停，继续向前。我坐了一整夜的火车，窗外的风景从黑暗变成了白昼。我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外是明亮的世界。整夜被火车切开的黑暗，此刻已经重新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我知道，那些在黑暗中被经过的村庄、河流、隧道，都已经被我留在了身后。但它们还在那里，在下一个夜晚，会有另一列火车穿过它们。夜行的火车不会记得自己曾载过谁，它只是继续在铁轨上，把黑暗切成两半，再让它在身后重新长好。每一次出发，都是在黑暗中划一道新的亮线，然后看着它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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