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它们在光里闪光,看它们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渗入泥土。露水不记得昨天,但草记得。每一片被露水压弯又弹起的草叶,都在用自己的弧度,记录着夜间那场无声的降落。
清早的露水挂在草叶上,圆圆的,亮亮的。每一颗露水都倒映着天空,像一粒缩小的水晶。我蹲下来看一颗露水,它在草叶尖上轻轻晃动,随时可能滴落。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露水是冷的,碰到手指的时候,凉意从指尖渗进皮肤。我轻轻碰了一下草叶,露水沿着叶脉滑落,渗进泥土。更多的露水还在草叶上挂着,等待着太阳把它们带走。露水只出现在清晨,太阳升高之后,它们就会消失。但它们的存在已经完成了——它们来过,在草叶上停留过,在叶尖上倒映过天空,然后离开。露水存在的时间很短,但在这段时间里,它完整地经历了凝结、悬挂、滑落。一只蚂蚁绕过一颗露水,绕得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一
个农人赤脚走过草地,他的脚踩在露水上,草叶被他压弯,露水沾在他的脚背上。他的脚踝湿了,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在阳光下泛了一下光。他走远了,被踩过的草叶慢慢直起来,但上面的露水已经没了。它们被带走了。太阳渐渐升高,露水开始蒸发。草叶上的水珠在变小,在变薄,最后消失。草地从湿润变成干燥,露水不见了。但它们还在空气里,以水汽的形式存在着,等待着下一次凝结。叶片上的水珠消失后,留下一圈极淡的盐渍,像露水离场前盖的一枚邮戳。我站起来,裤脚被露水打湿了。那些水珠沾在我的裤子上,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湿痕。阳光照在湿痕上,它们也在慢慢变淡。
露水每天都来,每一天都离开。它们不会记得昨天来过这里,但它们明天还会再来,在同一片草叶上重新凝结。露水不是重复,是新的。每一次凝结都是从头开始,每一颗露水都是不同的。我走过草地的时候,露水沾湿了我的鞋。草叶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的鞋面上还留着露水的痕迹,那些小小的水珠在我的鞋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渗透进去。草地上还有无数颗露水在等着,被阳光带走,被风带走,被路过的脚步带走。它们来过又走了。明天清晨,它们还会回来。那时新的露水会重新出现,重新挂在草叶上,重新倒映天空,重新在太阳升起之前完成它们短暂的一生。那个时候,也许还会有人蹲下来看它们,看它们在叶尖上晃动,看它们在光里闪光,看它们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渗入泥土。露水不记得昨天,但草记得。每一片被露水压弯又弹起的草叶,都在用自己的弧度,记录着夜间那场无声的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