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补过的那条缝,比原来的鞋更结实。一个人补了三十年的鞋,他补过的不是鞋,是那些舍不得扔的东西。鞋坏了可以修,人走了就修不好了。但他还在那些被补过的鞋里,走一步,缝一针。

地铁口有一个修鞋匠,他的摊位就是一只工具箱,箱子上架着一台手摇补鞋机。他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铺着一块皮围裙,手里拿着一只鞋底和针线,一针一针地缝。修鞋的人不多,但他每天准时到,把工具箱打开,摆好鞋楦、锥子、线团、胶水,像在布置一间微型的作坊。他说他修了三十年的鞋,从年轻修到现在。“鞋坏了总得有人修。换新的容易,但有些人舍不得扔。”他补鞋的时候低着头,针脚很密,走得很匀。鞋底磨穿了,他就加一块皮;鞋帮开线了,他就用线缝紧。补好的鞋能再穿很久。
有一次我拿一双开胶的运动鞋去修,他看了看说:“鞋底还能用,补一下就行。”他用砂纸把开胶处打磨干净,涂上胶水,夹住等干。等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修过很多鞋,有些鞋已经很旧了,但主人还是拿来修。“有些鞋是穿惯了的,舍不得换。”胶干了,他把鞋递给我,收了五块钱。我说便宜了,他说:“补个胶而已,不值几个钱。”我穿上那双补好的鞋,走起来还是原来的脚感,但鞋帮的线更结实了。地铁口人来人往,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不动的坐标。后来地铁口整治,修鞋摊被清走了。我路过那里时,工具箱已经不在了,只有墙上还留着一道靠过的痕迹。
修鞋匠走了,但我的鞋还在。那双鞋后来穿坏了,我扔掉了。但我记得他补鞋时的动作,记得他把鞋翻来覆去检查的样子。一台补鞋机可以被搬走,但补鞋的人弯下腰时留在空气里的那个弧度,已经压进了我的记忆里。他补过的那条缝,比原来的鞋更结实。一个人补了三十年的鞋,他补过的不是鞋,是那些舍不得扔的东西。鞋坏了可以修,人走了就修不好了。但他还在那些被补过的鞋里,走一步,缝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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