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恳求最终没能换来管事的宽限。两名税吏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清点了家里最后几袋粮食,又牵走了棚里那头瘦弱的老骡子。父亲佝偻着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像一棵被霜打蔫的庄稼。莉娜紧紧攥着雷蒙德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那一刻,雷蒙德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没有留下任何书信。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趁着父亲和妹妹还在沉睡,他将家里所剩无几的黑麦饼大半塞进一个破旧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承载了他十六年记忆、如今却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矮屋,然后转身,踏入了弥漫的晨雾中。
他唯一的指引,是行商口中模糊的方向——“往东,一直往东,走到能看到白色巨岩城的地方,那就是王都的外围了。”他唯一的依仗,是怀里那块冰冷、沉默的灰色魂石,以及一个近乎疯狂的梦想。
路途比想象中更艰难。风餐露宿是常态。他用微薄的魔力尝试设置简单的陷阱,十次里或许能成功一次,抓到只瘦弱的田鼠,便算是难得的肉食。更多时候,他依靠辨认野果和挖掘苦涩的根茎充饥。夜晚的寒气刺骨,他只能蜷缩在树洞或岩石背风处,靠反复摩挲魂石,感受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来驱散一丝寒意和孤独。
每一次引导那丝力量,随之而来的短暂记忆模糊和情绪波动都如约而至。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甚至开始将其视为一种必要的“支付”。支付给谁?他不知道。或许是给这残酷世界的规则,或许是给未来那个能实现愿望的、更强大的自己。
离开家乡的第十天,他沿着一条泥泞的道路,走近了一个依附于小型魂石矿脉的村落。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与家乡截然不同的景象。村子外围,几个穿着粗布衣服、面色疲惫的男人正围着一块半人高的、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晕的石头。他们手掌贴着石面,闭着眼睛,额头青筋鼓起。随着他们的动作,雷蒙德感觉到脚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不远处,一片新开垦的土地正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整、夯实。
他们没有使用个人魂石的力量,而是在合力引导矿脉散逸的能量,用于劳作。雷蒙德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这并非战斗,也不是炫耀,而是最基础的、为了生存的运用。力量在这里,显得朴实,甚至有些沉重。
“看什么看,外乡人?”一个监工模样的人注意到他,语气不善地喝道,“矿上的活计,不是你这细胳膊细腿能干的,快走快走!”
雷蒙德低下头,拉紧破旧的兜帽,默默加快脚步穿过了村子。那些矿工麻木而专注的神情,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们也在支付代价,用可能加速的“沉眠”,换取村落的生存和微薄的报酬。这与他仇恨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强大石语者,似乎有些不同。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对最终目标的执着所覆盖。这些都是魔法体系下的细枝末节,改变不了其本质的邪恶。
又走了几天,他抵达了一个稍显繁华的边境小镇。这里人流明显增多,偶尔能看到佩戴着闪烁魂石、衣着体面的人走过,周围的人群会自动让开一条路,投去混杂着敬畏、羡慕和恐惧的目光。雷蒙德紧握着怀里的石头,感受着它的粗糙,内心那股“弑强”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在镇子边缘一个肮脏的水洼旁,他看到一个蜷缩着的老妇人。她衣衫褴褛,眼神浑浊,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几乎完全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乳白色魂石。她似乎在低声呓语,对着石头说话,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老玛莎,”旁边一个摆摊卖劣质陶器的小贩瞥了一眼,对雷蒙德解释道,“年轻时也是个风光过的石语者,给商队当过护卫……嘿,用多了,脑子不清醒了,现在就这样了。等着吧,哪天彻底睡过去,她怀里那玩意儿说不定还能有点余烬,够她儿子换几天酒钱。”
小贩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雷蒙德看着老玛莎,看着她与那块几乎耗尽力量的魂石之间诡异的依存关系,仿佛看到了所有石语者注定的、或早或晚的终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母亲的影子、矿工的麻木、老玛莎的癫狂……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道路。
他必须获得足够的力量,终结这一切。
他在镇子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崭新的、绘制着烈日纹章的征兵告示。上面用醒目的字眼写着:“为王国荣耀,征召有志石语者及健壮青年。待遇从优,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告示下方,盖着“烈日大将军”的徽记。
雷蒙德的指尖隔着衣物,触碰到怀里那块灰色的石头。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
目标,就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