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点在镇子西头的一片废弃打谷场上。没有雷蒙德想象中的严整队列,只有乱哄哄的人群和几个穿着褪色军服、面带不耐的士官。应征者被粗暴地分成两列,一列是身体强健的普通青年,另一列则是自称拥有魂石的“潜力者”。
雷蒙德排在了“潜力者”的队伍末尾。这条队伍短得多,也安静得多。前面的人大多和他一样,衣着寒酸,紧紧攥着属于自己的那块石头,眼神里混杂着紧张、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没有人交谈,仿佛开口就会泄露自己力量的微薄。
考核简单而直接。场地中央放着一块半人高的粗糙花岗岩。考官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得像鹰。“用你的石头,留下痕迹。”他指着岩石,声音沙哑,“能让它动一下,或者留道印子,就算你过关。”
排在雷蒙德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青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一块泛着微弱蓝光的魂石,猛地按向岩石表面。一股寒气弥漫开来,岩石接触点周围凝结出一小片白霜,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岩石本身纹丝未动,但那片霜迹清晰可见。
“过。下一个!”疤脸考官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瘦高个青年松了口气,几乎虚脱地走到一边。
轮到雷蒙德了。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隐约的轻蔑。他走到岩石前,这块灰褐色的巨石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小山,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的、毫不起眼的魂石。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这块石头太普通了,就像河滩上随手捡来的砾石。
雷蒙德没有理会。他将魂石紧紧贴在掌心,闭上眼睛,努力排除杂念,像过去几个月在深夜练习的那样,去引导那丝微弱的力量。他不再试图去“推动”或“冻结”什么庞大的物体,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上——岩石表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陷。
他想象着力量如同最纤细的针,凝聚于一点。
没有寒霜,没有火焰,也没有震动。几秒钟的死寂后,就在考官眉头皱起,准备挥手让他离开时,岩石表面那个微小的凹陷处,极其细微地剥落下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石粉。
痕迹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发生了。
疤脸考官凑近了些,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雷蒙德苍白的脸和微微喘息的样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过。名字?”
“雷蒙德。”
“去那边等着。”考官指了指通过考核的那一小撮人。
雷蒙德走到通过者中间,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刚才的表现,在这些至少能让岩石结霜或留下浅痕的人看来,实在不值一提。他就像他手中的魂石一样,是这群“潜力者”中最黯淡、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被分配到的,也是最基本的步兵单位,代号就是“砾石”。
军营的生活是另一种形式的磨砺。操练、格斗、听从号令。他们这些低阶石语者被要求在不使用魂石的情况下锻炼体能和战斗技巧。“别总想着依赖那玩意儿!”教官的吼声每天在操场上回荡,“等它把你们的脑子啃光了,你们还得靠手里的刀和身边的袍泽活下去!”
雷蒙德沉默地接受着一切。他像一块真正的砾石,被投入了军队这台巨大的磨盘。他刻苦训练,格斗技巧在生涩中慢慢提升。他依旧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引导魂石的力量,忍受着每次使用后那短暂的记忆缺失和情绪波动。他能做到的,依旧只是让一小片尘土微微移位,或者让水滴的坠落轨迹产生极其微小的偏转。力量增长缓慢得令人绝望。
但他忍耐着。他像潜伏在阴影里的猎手,耐心等待着接近目标的机会。他知道,烈日大将军,那位拥有传说中如太阳般璀璨魂石的王国最强石语者,偶尔会来巡视新兵,或者在前线展现他那摧枯拉朽的力量。
他需要等待,需要变得更强,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这块不起眼的“砾石”,靠近那颗“烈日”的机会。
在军营里,他听到了更多关于烈日大将军的传说。不只是他的力量,还有他的治军严明,他在战场上如同磐石般的稳定,以及……他对麾下士兵,哪怕是普通士兵生命的看重。这些信息碎片化的传来,与雷蒙德心中那个冷酷、漠视生命、仅仅作为力量化身的“最强者”形象,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差。
雷蒙德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驱散。他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无论那个人拥有怎样的“美德”,都无法掩盖他代表着那个该死的力量体系的事实。他所享受的荣耀和权势,正是建立在无数像母亲、像老玛莎那样的悲剧之上的。
仇恨,才是他唯一的路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