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哨所的轮换命令在十天后抵达。带着一身戈壁的风沙和初次见血的疲惫，“砾石”小队返回了位于后方一座山谷中的常驻营地。这里的氛围与哨所的紧张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秩序和生气。

营地中央有一片专门划出的区域，被称为“石匠工坊”，并非打造石头，而是低阶石语者们学习和练习控制能力的地方。负责指导的是一位名叫埃尔文的年老士官，他的魂石嵌在一根旧手杖上，是浑浊的乳白色，据说他年轻时也曾是前线的好手，如今思维已有些迟缓，但经验尚在。

雷蒙德被要求参加基础培训。他坐在一群新兵中间，听埃尔文用缓慢、偶尔重复的语调讲解着：“力量……是工具。像你们的剑，像锄头。用来砍人，还是垦荒，看你们自己……控制，关键是控制。多用一分力，就多付一分代价，划不来……”

训练内容很枯燥，主要是用魂石感知和移动一些小物件，或者改变小范围内水流的走向。雷蒙德依旧只能做到最微末的程度，让一片羽毛缓慢旋转，或者让杯中的水产生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他开始有意识地体会埃尔文强调的“控制”，努力将精神消耗降到最低。他发现，当心神完全沉浸，只专注于“移动羽毛”这一件事本身时，事后的眩晕和记忆模糊感会轻微一些。

一天下午，训练被一阵小小的骚动打断。营地边缘靠近溪流的地方，前几日大雨冲垮了一段堤岸，浑浊的河水正不断侵蚀着路基，威胁到旁边的粮仓。几个工兵正在试图打桩加固，但水流湍急，效果甚微。

这时，一位路过的高级随军法师——一位佩戴着湛蓝色、光华内敛魂石的中年女人——停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岸边，伸出手掌。那块湛蓝色的魂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雷蒙德和其他正在训练的新兵都被允许在远处观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在女法师的引导下，湍急的水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梳理，变得温顺起来，主动避开了松垮的河岸。河床下的泥土和石块在她精确的操控下自行凝聚、夯实，形成一道坚固的护坡。整个过程安静、高效，不过几分钟时间，危机便解除了。女法师收起魂石，脸色略显苍白，向负责的工兵军官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没有战斗，没有破坏。这是雷蒙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强大的魂石力量被用于建造和守护，而非毁灭。这与他母亲最后那决绝的防御，与卡兰队长升起的土墙，属于同一种性质，只是层次更高。那股力量的精确与稳定，与他想象中强大石语者挥手间山崩地裂的狂暴形象相去甚远。

“看到没？”埃尔文士官用拐杖顿了顿地，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碧琳法师……她年轻时，在‘碎剑峡谷’用冰墙挡住过兽人三次冲锋……现在，她也愿意为了一段河堤付代价。力量本身……不分好坏。看人。”

雷蒙德沉默地看着那段被加固的河岸，新垒砌的泥土还带着湿气。他想起自己那个宏伟而暴烈的计划——杀掉最强者，夺取力量，许愿驱逐所有魂石。这个计划的前提是，所有强大的石语者都是这个扭曲体系的帮凶和既得利益者，都该死。

但卡兰队长呢？这位只是中级军官，却用力量守护哨所。碧琳法师呢？她拥有令人艳羡的强大魂石，却愿意为保护粮仓而消耗心神。还有那些在矿村里用力量劳作的普通人……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仇恨的对象，那个庞大的“魔法体系”，并非一个抽象的怪物，而是由无数个具体的人构成的。这些人里，有悍匪，有漠视生命的贵族，但也有卡兰，有碧琳，甚至有他那个为了守护家人而付出一切的母亲。

如果将所有魂石都驱逐，这些正在用力量做着好事的人，又当如何？那些依赖魂石力量才能生存的村落，像他家乡那样偶尔需要力量保护自己的普通人，又当如何？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茫然。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那个支撑他离开家乡、忍受艰苦、在战场上咬牙坚持的目标，它的根基似乎开始松动。他依旧憎恨魂石带来的悲剧，但“毁灭所有”这个简单的答案，似乎无法覆盖这个复杂世界的全部真相。

内心的矛盾不再是细微的刺，而是变成了沉重的石块，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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