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周,雷蒙德被分配到营地外围的例行巡逻任务。路线固定,穿过一片稀疏的杉木林,绕过几个依附于军营生存的小型定居点。日复一日的行走,让他有机会看到更多军营之外的、与魂石共生的平凡景象。
其中一个叫做“铁砧”的定居点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里居住着不少退役的老兵和他们的家属,以及一些为军营提供服务的匠人。村子中央矗立着一座粗糙的石碑,碑顶镶嵌着一块脸盆大小、毫无光泽的暗灰色魂石。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缓慢地汲取着空气中散逸的魔力,并通过埋设在地下的、类似矿脉的简陋导能网络,为整个村子提供稳定的、微弱的热源。
一个在石碑旁晒太阳、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告诉雷蒙德,这玩意儿叫“集体魂石”,是军中工匠的发明。“没啥大用,”老兵用剩下的那只手摩挲着石碑粗糙的表面,“但能让娃儿们冬天不生冻疮,让老家伙们的关节好受点。代价嘛,大家分摊,细水长流,感觉不到啥。”
雷蒙德看着那些在石碑周围追逐打闹、脸蛋红扑扑的孩子,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依靠这微弱热风烘干的肉干。这块巨大的、沉默的魂石,没有赋予任何人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像一块真正的铁砧,默默支撑着一个小社区的生存。它也在汲取村民的心智,但速度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如同呼吸。
这与母亲那瞬间的燃烧,与老玛莎那彻底的沉沦,形成了另一种对比。力量的使用方式,似乎决定了代价的形态。
巡逻间隙,士兵们的闲聊也少不了关于王都、关于烈日大将军的流言蜚语。雷蒙德总是沉默地听着,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所有关于目标的信息。
“听说大将军又在元老院拍桌子了,为了通过那个什么《魂石管制法案》……”
“管什么?限制使用次数?笑话,真打起来谁管那个!”
“不是为了打仗,好像是限制贵族滥用魂石搞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还有……强制登记高阶魂石持有者,建立‘沉眠者’抚恤基金?”
“啧,听起来像是要得罪不少人啊。那些大老爷们能乐意?”
“谁知道呢……不过大将军权势滔天,他想做的事,大概没人能拦着吧。”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与雷蒙德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形象。烈日大将军似乎并非一个单纯沉溺于力量的暴君,他也在试图规范这个力量体系,减少它带来的悲剧。这与他“弑强夺石,一劳永逸”的计划,隐隐形成了一种路线上的冲突。
一天傍晚巡逻归来,雷蒙德在营地马厩帮忙时,遇到了卡兰队长。卡兰正在给自己的坐骑刷毛,动作缓慢而仔细。他似乎看出了雷蒙德眉宇间的沉郁,一边刷马,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觉得迷茫了,小子?”
雷蒙德心里一惊,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正常。”卡兰的声音很平静,“我刚进军营时也差不多。恨不能立刻获得强大的力量,把所有敌人都碾碎。后来才发现,力量这东西,有时候最难的,不是怎么得到它,而是什么时候用它,为什么用它。”
他停下刷子,看向雷蒙德,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显得异常深邃:“烈日大人常说,我们手持利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强,而是为了让自己守护的东西,不必再去沾染鲜血。”
卡兰说完,便继续低头刷马,不再言语。
雷蒙德站在原地,感觉那句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让自己守护的东西,不必再去沾染鲜血。”——这与他那不惜掀起血雨腥风也要达成目标的计划,何其矛盾,又何其……刺眼。
他原本清晰的目标,此刻被蒙上了一层浓雾。他依旧能看到那条通往复仇和救赎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道路,但在道路两旁,他看到了卡兰队长守护的哨所,看到了碧琳法师加固的河堤,看到了“铁砧”村落里依赖集体魂石温暖的孩子,听到了烈日大将军试图规范力量的流言。
毁灭这一切,真的是正确的吗?还是说,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选择了一条看似痛快、实则可能带来更大灾难的道路?
他没有答案。只觉得怀里的那块灰色魂石,从未如此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