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与迷茫被突如其来的战报打破。一股规模远超之前沙匪的敌人——据信是邻国渗透进来的正规军与雇佣石语者的混合部队——占据了通往北部产粮区的重要隘口“灰喉峡谷”。烈日大将军麾下的一支主力兵团被紧急调往清剿,而雷蒙德所在的部队作为侧翼支援,也被投入了这场战役。
这一次,不再是哨所的小规模冲突。空气中弥漫着钢铁、汗水和一种大战前的死寂。庞大的军阵在峡谷外展开,旌旗招展,不同品质魂石散发的微光在士兵的武器和护甲上闪烁,像一片沉默的星海。雷蒙德紧握着分配到的长矛,站在“砾石”小队的队列里,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号角撕裂天空,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晨曦。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魂石力量对撞产生的爆鸣、伤者的哀嚎瞬间将峡谷入口变成了血肉磨坊。雷蒙德跟随着卡兰队长的指令,机械地刺击、格挡,汗水、血水和沙尘模糊了他的视线。
敌人的石语者异常强悍。火球、冰锥、地刺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王国军的阵线上。雷蒙德看到不远处一个同样佩戴着低阶魂石的年轻士兵,试图升起一面土盾抵挡爆裂的火球,土盾在刺眼的火光中瞬间崩溃,连同那个士兵一起化为焦炭。
“稳住阵型!不要乱!”卡兰队长的声音已经嘶哑,他不断引导着土石之力,时而加固前方的掩体,时而制造小范围的塌陷阻碍敌人的冲锋。他脸上的疤痕涨得通红,每一次使用力量,他的动作都明显迟缓一分。
战况陷入胶着,王国军的侧翼在敌人猛攻下开始动摇。就在这时,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战场后方传来。天空,仿佛骤然明亮了一些。
雷蒙德下意识地回头。在王国军主阵的高地上,一个身影骑在神骏的战马上,他并未穿戴多么华丽的铠甲,但当他抬起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他手中没有可见的魂石,或者说,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块人形的、内敛着无穷光与热的宝石。
那是烈日大将军。
他没有施展出毁天灭地的禁术。他只是平静地,将手掌对准了敌人石语者最密集、攻势最凶猛的区域。
下一刻,那里的空气扭曲了。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规则层面的改变。那片区域内的重力,仿佛被瞬间放大了数十倍。正在冲锋的敌军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拍在地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正在引导强大法术的敌方石语者,身体猛地一沉,法术瞬间中断,反噬的力量让他们惨叫着委顿在地。就连坚硬的岩石,也在那恐怖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开始龟裂。
范围精确,效果骇人。一次出手,敌人最锋利的矛头便被硬生生折断。整个战场的态势为之逆转。
王国军士气大振,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开始反击。
雷蒙德却怔在了原地,忘记了周围的喊杀。他亲眼看到了那股他渴望获得、又深深憎恶的力量。它确实强大,无可匹敌。但它并非他想象中那种盲目的、毁灭一切的狂暴。它被控制得如此精确,只针对敌人,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己方的伤亡,像一名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除了病灶。
这种强大,与他计划中那种攫取力量后可能引发的、无法控制的毁灭,截然不同。
“左翼!小心!”卡兰队长的怒吼将雷蒙德拉回现实。一股敌人突破了侧翼的防线,数名凶悍的雇佣兵直扑他们这个位置而来,为首的一个壮汉手中战斧闪烁着附魔的幽光,显然也是一个石语者!
卡兰猛踏地面,一道粗陋的石墙瞬间升起,试图阻挡。但那壮汉狂吼一声,战斧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劈下,石墙应声碎裂!卡兰受到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壮汉狞笑着,战斧再次举起,目标直指失去平衡的卡兰。
那一刻,雷蒙德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迷茫、仇恨、犹豫都被最原始的冲动取代——不能让他死!
他几乎是本能地扔掉了长矛,双手死死攥住怀里的灰色魂石。他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连同那股压抑许久的愤懑和不甘,全部灌注进去!
停下!
他不再试图去移动什么,改变什么,而是将全部力量集中在那柄即将落下的战斧的运动轨迹上,试图让它停滞一瞬!
“嗡——”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暖流,不,几乎是灼热的气流,从魂石猛地涌入他的手臂,冲上他的大脑。紧随其后的,不再是细微的眩晕,而是一阵剧烈的、仿佛头颅被劈开的刺痛,以及一片瞬间笼罩下来的、浓重的黑暗,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视觉和听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种意识被疯狂撕扯、磨削的极致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没有。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柄战斧似乎真的在空中凝滞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以及侧面刺来的一支长矛,精准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洞穿了那名壮汉石语者的咽喉。
然后,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寂静吞噬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