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海的顽石,一点点被捞起,艰难地浮向水面。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片模糊的嘈杂,夹杂着压抑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人声。然后是嗅觉,浓烈的草药味、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伤兵营的气味。
雷蒙德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他躺在一个简陋的统铺上,头顶是粗糙的木质棚顶,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形成几道浮动着灰尘的光柱。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缠着绷带、面色苍白的伤兵。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他闷哼一声,重新跌躺回去,大口喘着气。
“嘿,你醒了?”旁边铺位一个少了条腿的士兵侧过头,声音沙哑,“躺好别动,你昏迷三天了。”
三天?雷蒙德茫然地看着对方。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像被浓雾笼罩。灰喉峡谷……战斗……卡兰队长……还有那柄带着幽光的战斧……这些画面支离破碎,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记得自己使用了魂石,但具体细节,那种意识被撕扯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他试图去想父亲和妹妹莉娜的样子,画面也变得有些朦胧,那种血脉相连的温暖感觉似乎也淡了一些。一种莫名的空虚感盘踞在他的心头,仿佛有一部分“自我”被永久地挖走了。
“你运气不错,”断腿士兵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伤兵特有的麻木,“听说是卡兰队长手下那个叫‘砾石’的小子,关键时刻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愣是让那个疯狗一样的雇佣兵顿了一下,才让咱们的人有机会捅死他。卡兰队长捡回条命,那小子好像……代价付得有点大。”
雷蒙德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砾石”……是在说他吗?那个关键时刻顿住了敌人的人,是他?他没有任何实感,没有任何英雄般的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和那挥之不去的头痛。
过了一会儿,军医过来检查。一个面容疲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他检查了雷蒙德的瞳孔和脉搏,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你的名字?所属小队?),雷蒙德回答得有些迟缓,但还算准确。
“过度引导,心智严重受损。”军医对旁边的助手低声说,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或许是因为见得太多了,“记忆区域和情感功能受影响最明显。能醒过来就算命大,以后……看恢复吧。给他用点宁神药剂,接下来主要靠静养。”
心智受损……记忆和情感……
雷蒙德闭上眼,军医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击碎了。这就是代价,赤裸裸,无法回避。他用自己的部分“人性”,换取了卡兰队长的生存。值得吗?他不知道。他甚至无法清晰地回忆起当时对卡兰队长的情感,是尊敬?是感激?还是仅仅是一种并肩作战的惯性?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隔阂。
几天后,他能勉强坐起来了,但精神依旧萎靡,对外界的事物提不起太多兴趣。卡兰队长来看过他一次,队长的脸色也很差,显然那次战斗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看着雷蒙德,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沉重。
“谢谢你,孩子。”卡兰的声音很轻,他拍了拍雷蒙德的肩膀,“好好休息,别多想。”
雷蒙德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很难对卡兰的感激产生相应的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他偶尔会拿出那块灰色的魂石。它依旧冰冷、粗糙,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但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仇恨的燃料,也不是力量的诱惑,而是一种……悲哀。为母亲,为老玛莎,为卡兰队长,也为他自己。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杀掉最强者,终结这一切——此刻显得如此遥远,甚至有些可笑。他连自己刚刚付出的代价都尚未理清,连自己残存的感情都难以把握,又凭什么去决定整个世界的命运?
仇恨的火焰,似乎在那场意识层面的风暴中被吹熄了,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和一片巨大的、令人无所适从的空白。他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支撑自己前进的、最强烈的情感。
他活着,但有一部分自己,确确实实地死去了,化为了使用力量所支付的“货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