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被转移到了位于王国腹地的一处伤兵疗养院。这里远离前线的喧嚣,坐落在一片舒缓的山坡上,四周是宁静的田野和果园。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与伤兵营的污浊沉闷截然不同。
疗养院里收容的大多是因魂石而留下各种后遗症的士兵。有人像雷蒙德一样,记忆支离破碎,情感淡漠;有人身体部分石化,动作僵硬迟缓;还有人沉浸在幻觉中,终日喃喃自语。这里像是一个被力量遗弃的角落,安静地陈列着使用魂石的代价。
雷蒙德被分配到一个向阳的房间,有简单的家具和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每日的生活规律而平淡:按时吃饭、服药、在指导下进行简单的康复活动,大部分时间则是无所事事地发呆,或者坐在庭院的长椅上,看着天空流云变换。
他的头痛渐渐减轻,但记忆的空白和情感的隔阂依旧存在。他不再强烈地憎恨什么,也不再急切地渴望什么,只是存在着,像一块被潮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石头。
负责他区域的老医师名叫海默,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温和的老人。他检查雷蒙德时,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例,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复杂的谜题。
“心智的损伤,尤其是魂石造成的,很难用普通的草药治愈。”海默医师的声音平和,“它更像是一种……磨损。我们能做的,是提供一个安稳的环境,让未被磨损的部分慢慢适应,找到新的平衡。”
他并没有给雷蒙德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只是让他练习一些简单的记忆复述,比如回忆早餐吃了什么,或者描述昨天在庭院里看到的一朵花。起初,雷蒙德觉得很困难,也很徒劳。但渐渐地,在这种近乎机械的重复中,他破碎的记忆似乎找到了一些脆弱的连接点。
疗养院里也有其他情况各异的“病人”。雷蒙德认识了一个前工兵,他的右手臂从手肘以下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沉重而无法弯曲,但他用左手学会了雕刻小木鸟,栩栩如生。还有一个前哨兵,他过度使用鹰眼术,导致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重影,但他听力变得异常敏锐,能分辨出不同鸟类的鸣叫。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付出的代价共存。
一天下午,雷蒙德坐在庭院里,看着那个前工兵用左手艰难却专注地雕刻着。阳光洒在他石化的右臂和专注的脸上。没有抱怨,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
海默医师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魂石带走了他们一些东西,”老医师缓缓说道,“但也逼迫他们发现了另外一些东西。比如耐心,比如在局限中寻找可能,比如……珍惜那些尚未被夺走的。”
雷蒙德沉默着。他想起了自己。魂石夺走了他部分的记忆和炽热的情感,但似乎……也带走了那几乎将他燃烧殆尽的仇恨。他现在感受到的空白和迷茫,是否也是一种……被逼迫出来的状态?让他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审视一切?
他不再执着于去思考“是否应该驱逐所有魂石”这种宏大的问题。那个问题太大,太远,对于连自己是谁都感到模糊的他来说,过于沉重了。
他现在能抓住的,只有一些细微的、具体的东西。比如早餐黑麦粥的温度,比如午后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比如海默医师平和的眼神,比如前工兵手中逐渐成型的木鸟。
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却像一点点微弱的萤火,照亮了他周围方寸之地的黑暗。它们无法告诉他该往哪里走,但至少让他确认,自己还“存在”于此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灰色魂石。它依旧冰冷。但这一次,那种冰冷不再仅仅代表着代价和悲哀,似乎也掺杂了一丝别的——一种与此刻他内心相似的、褪去了狂热后的、冰冷的清醒。
仇恨的目标模糊了,未来的道路迷失了。但一种新的、更加沉静的东西,或许正在这片荒芜的内心废墟上,开始极其缓慢地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