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平静被一个来自附近村落的紧急求助打破。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冲进院子，脸上写满了恐慌。原来，前几日的暴雨引发了山洪，冲垮了他们赖以引水的木制渡槽，还引发了一处山体滑坡，堵塞了通往村子的唯一道路。村里的存水即将耗尽，田里的庄稼也危在旦夕。

“我们试着清理，但石头太大了……没有工具，人也太少……”为首的农夫声音带着绝望，“听说这里有……有曾经是石语者的大人……能不能，帮帮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行动不便、神情各异的伤兵，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又迅速黯淡下去。向这些已经付出过代价的人再次求助，显然让他感到无比愧疚。

疗养院的负责人和海默医师低声商议着。派人去帮忙是肯定的，但让谁去？大多数伤兵的状态并不稳定。

雷蒙德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听着。他本该像往常一样，感到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但这一次，有些不同。他看着那些农夫黝黑而焦急的脸，听着他们描述干涸的水窖和蔫萎的禾苗，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模糊的、源于土地和劳作的本能共鸣。他的父亲，也曾这样为田里的庄稼忧心过。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热血上涌。只是在海默医师的目光扫过来，带着询问意味地停留在他身上时，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最终，一支小小的队伍组成了：雷蒙德，那个右臂石化的前工兵（他坚持要去，说自己的左手和经验或许有用），还有两名身体恢复较好、曾是普通士兵的护理员。

他们跟着农夫来到出事地点。景象比描述的更糟。巨大的石块和淤泥堵塞了狭窄的山道，断裂的渡槽像巨兽的残骸，悬挂在陡峭的山壁上。清理工作进展缓慢，依靠人力几乎看不到希望。

前工兵仔细观察了地形和石块分布，用他完好的左手比划着。“光靠搬不行……得把几块关键的撬开，让上面的滑下来……但那块最大的，卡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如同房屋般大小的巨岩上，它死死地嵌在道路中央。

雷蒙德走到那块巨岩前。他没有看其他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他拿出怀里的灰色魂石，冰冷的触感如今已无比熟悉。他不再去想仇恨，不去想代价，甚至不去想“帮助”这个词。他的大脑一片清明，只剩下眼前的问题——这块石头，它不该在这里。

他回忆起在“石匠工坊”学到的控制，回忆起碧琳法师梳理河流时的精确。他没有试图去撼动整块巨石，那远超他的能力。他将精神集中起来，像聚拢一束微光，探入巨石与下方基岩接触的几个关键点。

他“感受”到那里积聚的压力和摩擦力。他不需要移动巨石，他只需要，在那一瞬间，微调那种平衡。

他引导着魂石中那微弱的力量，不是去推，也不是去抬，而是像最精巧的杠杆，插入那无形的力学支点，极其轻微地松动了其中一处关键接触面的结合。

力量涌出，熟悉的刺痛和眩晕感再次袭来，但比上一次在战场时要轻微许多。他闷哼一声，扶住了旁边的岩壁才稳住身体。

就在他力量触及的下一秒，那块看似稳固无比的巨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伴随着细碎石子滚落的声音，它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与基岩的咬合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动了！它松了！”前工兵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激动地大喊，“快！把撬棍插进去！所有人，听我指挥！”

村民们和护理员们立刻涌上前，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撬棍插入缝隙，呼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在杠杆原理和岩石自身重量的作用下，那块巨岩终于轰然翻滚，沿着山坡滑落下去，让开了道路。

堵塞一解除，后续的清理工作立刻顺畅起来。人们开始欢呼，看向雷蒙德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雷蒙德却只是疲惫地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他又一次支付了代价，一小段关于疗养院日常的记忆变得模糊了。但他看着那些欢呼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内心深处那片冰冷的空白之地，似乎……没有那么刺骨了。

没有荣耀，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连接感”。他用自己的残缺，为这些陌生人的生存，挪开了一块石头。

前工兵走过来，用他完好的左手拍了拍雷蒙德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同为付出者、同为幸存者的理解。

在返回疗养院的路上，雷蒙德想，或许他永远无法像烈日大将军那样，用力量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或许他也无法像碧琳法师那样，举手投足间抚平自然的创伤。

但他这块黯淡的“砾石”，似乎也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用自己的方式，撬动一点点沉重的现实。

这无法拯救世界，甚至无法弥补他失去的万分之一。

但至少，在刚才那一刻，这力量，没有带来痛苦和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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