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助村落的事情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却在疗养院内部和当地村民中留下了印记。几天后,村里的长者带着一些新收获的果蔬和自酿的淡酒前来感谢,他们的感激质朴而真诚,让这座通常弥漫着药味和沉寂的建筑里,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海默医师在例行检查时,对雷蒙德说:“有时候,最有效的疗愈,并非来自药物,而是感受到自己仍与生命之流连接。”他顿了顿,看着雷蒙德,“你看起来……和刚来时有些不同了。”
雷蒙德无法确切描述这种不同。仇恨的炽热早已冷却,如今连迷茫的冰冷似乎也缓和了些许。他不再执着于寻找一个终极答案,而是像一块被溪流冲刷的石头,慢慢接受着当下的状态。他依旧会拿出那块灰色魂石,不再带着憎恶或渴望,只是平静地感受它的存在,如同感受自己残缺的一部分。
不久后,疗养院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一位来自王都皇家学院的年轻学者,名叫艾尔娜。她并非来慰问,而是来进行一项关于“魂石使用后遗症与社会再适应”的研究。她戴着厚厚的眼镜,举止有些笨拙,但眼神中充满了求知的热忱。
艾尔娜对雷蒙德很感兴趣,特别是他最近那次“非战斗性质的力量运用”。她的访谈不像审讯,更像是一种探讨。
“根据现有记载,过度引导导致心智严重受损后,再次主动、控制性地使用力量,并且动机非战斗驱动,这种情况很罕见。”艾尔娜一边记录一边说,“大多数类似状况的士兵,要么彻底畏惧力量,要么在无意识中失控……雷蒙德先生,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雷蒙德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地、字斟句酌地回答:“没想……太多。只是觉得,那块石头……不该在那里。”
这个答案显然不符合学术论文的规范,却让艾尔娜眼睛一亮。“‘不该在那里’……一种基于现状判断的、近乎本能的‘修正’冲动?这或许绕过了情感和宏大叙事的干扰,更接近力量作为一种‘工具’的本质应用?”她喃喃自语,飞快地记录着。
她也带来了外界的一些消息。她提到,烈日大将军推动的《魂石管制法案》在元老院经历了激烈辩论,最终通过了一个大幅妥协的版本,虽然远未达到大将军最初的设想,但至少确立了高阶魂石持有者的强制登记制度和最低使用规范。
“很多人说他失败了,”艾尔娜推了推眼镜,“但家父……他在元老院任职,他说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成功将‘限制魂石滥用’写进了王国的法典。大将军……他是在一块巨石上,用最笨的办法,凿下了第一道痕迹。”
雷蒙德静静地听着。他想起峡谷中那只改变重力的、稳定而精确的手,想起卡兰队长转述的话,现在又听到了这政治角力中的“第一道痕迹”。他曾经立誓要杀死的目标,形象越来越复杂,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最强者”符号,而是一个在泥泞现实中艰难推行着自己理念的、具体的人。
毁灭他,真的能带来更好的结果吗?还是只会让这块名为“现实”的巨石,变得更加顽固不化?
他没有答案,但发现自己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心中不再有沸腾的杀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旁观者的审视。
一天晚上,雷蒙德梦到了母亲。不是她沉眠时的空洞,也不是她使用力量时的决绝,而是一个很普通的午后,她在院子里晾晒衣服,阳光洒在她带着汗珠的额头上,她回头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梦里的声音模糊,但他醒来时,心中那片关于母亲的记忆区域,似乎不再只有冰冷的悲剧色彩,而是隐约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暖意。
这暖意极其微弱,如同余烬中的一点星火。
他依旧缺失了很多,情感依旧淡漠,未来依旧迷雾重重。但他似乎开始学会,在这片心灵的废墟上,辨认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细微的光点。它们来自村民的感激,来自海默医师的引导,来自艾尔娜带来的外部视角,甚至来自对刺杀目标更复杂的认知。
他不再渴望变回那个充满仇恨的少年,也不再奢求成为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
他只是这块名为“雷蒙德”的、布满裂痕的魂石,在支付了沉重的代价后,于冰冷的灰烬中,极其缓慢地,学习如何重新感受那一点点,属于“生”的微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