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有一只空空的纸船,正在某处沉没。或者,正在沉没的路上。这就够了。
河水是灰绿色的,像一块用过很久、忘了洗净的毛玻璃,静静地托着天空的倒影。河岸边的石头被水磨得圆滑,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我蹲下来,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空白的纸。
折纸船是童年就学会的、为数不多至今还记得的手艺。对折,翻角,撑开篷子。指尖触到微糙的纸面,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那时候的纸船,载的大约是英雄的梦想,或是某个不敢递出去的纸条,总是急急地放入水中,看它被水流或是一阵风带走,心也跟着悬起来,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尽头,或是沉没在某个小小的漩涡里。
这一只却折得很慢。我没有放任何东西进去。它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尖尖的船头,倔强地指着下游。
松手。它先是颤了一下,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真实的、微凉的水的触感,黏在石沿边不肯走。我用指尖轻轻推了它一下。它这才不情愿地、摇摇晃晃地,开始了航行。
它走得很慢,比记忆里任何一只都要慢。水面平静,几乎看不到流动,只有从它身后极淡极淡的、逐渐消散的V形波纹,才知道它确实在移动。它不像是在随波逐流,倒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极其缓慢地犁开这一片稠厚的、沉默的时光。
我看着它。它白得有些突兀,在这灰绿的背景里,像一个微小的、移动的标点。它要去哪里呢?下游有水泥的闸口,有横跨两岸的桥墩,有丛生的水草和丢弃的塑料袋。它的航程注定短暂,结局无非是浸湿、瘫软、最终化作一团模糊的纸浆,或是被什么东西拦下,困在岸边,慢慢褪色。这些,我在松手前就清清楚楚。
可就在这一刻,在它独自漂浮于宽阔河面的这一刻,它拥有了一种完整的、不容置疑的“航行”的姿态。它与那些轰鸣的货轮、精致的游艇都不同。它没有目的,没有货物,没有乘客,甚至没有足够的耐久力。它的全部意义,似乎就在于这“正在漂浮”的状态本身。它用它的白,它的慢,它的注定沉没,对抗着这条河的亘古与漠然。
风来了。一阵很轻的风,水面起了细密的皱纹。纸船猛地歪了一下,船舱里进了点水,但它调整了一下姿态,继续向前。它变得更沉了,航速似乎快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然。
直到它变成一个再也无法辨认的白点,融化在远处水天一色的朦胧里。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酸。手里空空的,笔记本缺了一角。河还是那条河,灰绿,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我知道,有一只空空的纸船,正在某处沉没。或者,正在沉没的路上。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