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门，不必再次打开。知道它在那里，知道门后的世界曾属于我，又已悄然归还给寂静与尘埃，便已构成一种完整的、略带怅惘的拥有。阅读的终点，有时不是铭记，而是优雅的遗忘，与合上书页时，那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是一本硬壳精装的书，绛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迹已有些黯淡。它立在书架最顶层，紧挨着墙，像一段被遗忘的誓言。书脊上没有书名——或许曾经有，但岁月，或是无数次抽出的指尖，已将它磨成一片光滑的、沉默的暗红。

我搬来梯子。木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灰尘在从窗纱透进的午后光线里飞舞，缓慢，从容，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我的手越过一排排熟悉的、有着或清晰或模糊名字的书脊，终于触到了它。

触感微凉，带着陈年纸张与漆布特有的、干燥的气息。将它取下的过程，像进行一场小小的考古。书顶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在我动作下，扬起更细密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舞片刻，又悄然落定。书很沉，不只是纸张的重量，还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密实的质感。

我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掌抚过封面。绛红色底下，依稀能感觉到细微的布纹。烫金处略微凸起，指尖划过，有不易察觉的滞涩。它合着，严丝合缝，像一扇关闭许久的门。门后是什么？是一个狂热时代最后的挽歌，一个陌生文明的星空图鉴，还是一部从未完成的家谱手稿？我买下它，或在某个深夜读完它，将它放回此处时，理应知晓。但此刻，记忆如同被水浸过的墨迹，只余下团团晕染的影，具体的情节、人物、论断，皆已模糊。

这种“知晓内容却全然遗忘”的感觉很奇特。不是空无，而是满盈后的空寂。我知道它内部满载着文字，那些黑色的符号曾按照某种精密的或狂野的秩序排列，组合成意义，唤起过影像、情感与思考。它们曾进入我的眼睛，占据过我的脑海。然而此刻，它们安静地沉睡在纸张之间，与我隔着一层封面，一层遗忘的厚幕。书是满的，我是空的。

忽然觉得，一本合上的、被遗忘内容的书，或许比一本新书或一本牢记的书，拥有更广阔的空间。新书是待开垦的未知，牢记的书是内心的回声，而它，是一片熟悉的“异域”。我知道那里有城池、有人烟、有道路，却忘了具体的方位与样貌。它向我同时呈现“拥有”与“陌生”这两种状态。它是我的一部分，又全然独立于我。

终于，我用拇指抵住书脊上方，轻轻用力。

书页并未应声而开。它们黏合得有些紧，是久未开封的羞涩，也是南方潮气留下的轻微粘连。我加了点力，才听到极细微的、纸张分离的“嘶”声。一股更浓郁的老书气味扑面而来——并非腐朽，而是纸浆、油墨、时间与少许霉菌混合的、复杂而沉静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是扉页。空白的左下角，有一行蓝黑墨水的字迹，是我自己的笔迹，写着购书日期与地点：“1998.4.5，风入松。”字迹已有些洇开。日期之下，再无其他。没有批注，没有折痕，甚至没有阅读时留下的指印。它干净得像从未被触碰，尽管我确知自己曾一页页翻过。

我合上了它。没有继续往下翻。

将它放回原处，仔细地摆正，让它重新紧挨着墙，恢复那沉默的姿态。灰尘再次扬起，缓缓沉降，仿佛为我这次短暂的打扰举行一场微小的葬礼。

梯子吱呀着回到地面。房间恢复原状。那本书依然立在最高处，绛红，无字，合着。

有些门，不必再次打开。知道它在那里，知道门后的世界曾属于我，又已悄然归还给寂静与尘埃，便已构成一种完整的、略带怅惘的拥有。阅读的终点，有时不是铭记，而是优雅的遗忘，与合上书页时，那一声满足的叹息。

上一篇：吴桐：拓

下一篇：陈末：听雨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