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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桐:拓

吴桐:2026-01-05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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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他笑了笑,将它也收入那叠纸中。不完美,也是痕迹。是今夜,他的手,与那无名匠人的手,隔着一层纸、一层朱砂、一层厚厚的时间,所进行的一场微小对话中,一个真实的停顿。

拓的解释|拓的意思|汉典“拓”字的基本解释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工作灯下:那只掌心大小、颜色沉黯的龟钮铜印,一小盒朱红色印泥,一碗清水,一支细毛笔,一沓裁剪得整整齐齐的连史纸,还有那块温润的旧毡布。空气里有灰尘、旧纸和淡淡油墨的味道。窗外的市声到了这一层阁楼,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像远海的潮汐。

印很小,青铜质,龟钮的脊背磨得光亮,露出黄铜般的底色,细节却仍清晰——龟甲上的纹路,微微昂起的头颅,短拙有力的四足。印面是阴文,篆书,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他不知道它来自哪朝哪个代,属于哪位官吏或匠人,又怎样流落到城南的旧货摊子上。这些历史,于此刻的灯光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在他手里,冰凉,坚实,棱角处却有一种被人手摩挲过千百遍的圆润。

他先洗手。不是仪式,是习惯。手指必须干净,干燥,稳定。然后,用细毛笔蘸了清水,极其轻缓地擦拭印面。水珠滚过那些凹陷的笔画,带走积年的微尘。铜印吸了水,颜色变得深了些,幽暗里透出一点青绿。他把它搁在白瓷碟里,像安放一件易碎的骨骸。

接着是敷朱。打开印泥盒,那方鲜红便跳了出来,饱满,凝重,有胶的亮泽。他用右手拇指的指腹,极匀、极轻地蘸取印泥,然后,以近乎抚摸的力度,将朱色一点点按压、填入印面上每一个细小的凹槽。不能急,不能有遗漏,也不能淤积。要让红色均匀地、驯服地躺在每一道笔画的底部。这过程缓慢,近乎冥想。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古老的、专注的祭司。

印面敷满朱砂,红得惊心动魄,衬着黯青的铜,有种肃穆的华丽。他取过一张连史纸,薄如蝉翼,对着灯光能看见细密的帘纹。将它轻轻覆在印面上,四角对正。然后用左手食指的指肚——这块皮肤最柔软,也最灵敏——隔着纸张,从印钮开始,沿着印面的边缘,极其细致地、一分一毫地按压下去。

世界缩成了指尖下的方寸之地。他能感觉到纸张如何缓缓陷入那些坚硬的凹槽,朱砂如何从底部被挤压上来,浸润纤维。力道的轻重缓急全凭指尖的反馈:转折处需稍重,细线处需极轻,要的是清晰,更要的是一股“气”的贯通。他屏着呼吸,仿佛一次吐纳就会惊扰这纸上正在成形的魂魄。

终于,按拓完毕。他捏住纸角,极为小心地、像揭开一层新生的皮肤那样,将它从印面上揭起。

一方鲜红的“长乐未央”,便跃然纸上。

笔画是反的,但那种力道,那种经由金属与石料砥砺过的、千年不变的劲峭与古拙,扑面而来。红色尚未全干,微微凸起于纸面,在灯光下有着丝绒般的质感。白纸,朱文,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那些笔画间的留白,也成了有呼吸的空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移到一旁,用镇纸压平。又开始准备下一张。

一张,又一张。相同的动作,相同的呼吸节奏。每一张都相似,但在他眼里,每一张又都不同——敷朱的浓淡,按压的轻重,纸张纤维的微小差异,都会在最终的结果里留下印记。他拓的已不是那几个字,而是那一刻的灯光,空气的湿度,手指的温度,以及他全部凝注于此的、寂静的心神。

长乐未央。欢乐没有止境。这祝福穿越不知多少岁月,落到这间阁楼,落到他的指尖,最终凝固在一张张脆弱的纸上。它是否真的给过某人长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在这反复的、单调的拓印中,时间仿佛被这方铜印镇住了,被这朱砂染红了,被这薄纸承载了。有一股极静、极韧的“乐”,从冰凉的青铜深处,缓缓流进他的血脉。

夜渐深。灯光越发显得暖而孤。桌上已摊开一排拓片,像一队朱红的、沉默的雁阵。印泥的红黯淡了些,铜印躺在那里,恢复了最初的沉黯,只有龟钮的背,在光下幽幽地亮着。

他洗净手指,朱色在清水中化开,如淡去的血丝。最后一张拓片上的“未”字,有一道笔画因他片刻的恍惚,稍稍晕开了一点,像一声未能圆满的叹息。

他笑了笑,将它也收入那叠纸中。不完美,也是痕迹。是今夜,他的手,与那无名匠人的手,隔着一层纸、一层朱砂、一层厚厚的时间,所进行的一场微小对话中,一个真实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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