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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雁回:楝树花

江雁回:2026-01-05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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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夜再深些,苦香大约会沉入露水,渗进梦里。明朝,又会有新的花朵,在枝头悄悄绽开,重复这无声的、充满苦味的言说。

河北邯郸楝树花开“熏香”整条街道|楝树|花开|行道树_新浪新闻

巷口的楝树开花了。起初谁也没留意,直到空气里那股子苦香,丝丝缕缕,混在潮湿的炊烟和轮胎碾过柏路的气味里,固执地钻进人的鼻子。你停下脚步,吸一吸,才抬头去看。

花是淡紫的,细碎得很,一簇一簇堆在羽状的复叶间,远看像一团团被水洇开了的、将散未散的旧梦。颜色是褪了色的紫,不张扬,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拢着一层灰白的调子,在五月的阳光底下,愈发显得旧。香气却浓,带着一股清冽的苦意,不讨喜,闻久了,心肺里却有种被涤荡过的凉。

这棵树老得很了。树干粗粝,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盘虬着,沉默地承托着年年岁岁的新绿与繁花。树下是水泥修补过的一块空地,常有三两老人坐着竹椅,摇着蒲扇,看日头慢慢移过屋檐。他们的闲谈碎语,和这楝树花的苦香一样,是这片老街区背景音里的一部分,习惯了,便不觉得存在。

阿婆是认得这树的。午后,她拎着小竹篮,蹒跚着走到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花叶,在她皱纹深刻的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开花了啊。”她喃喃,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她记得搬来那年,这树才碗口粗,她挺着大肚子,在树下歇过脚。后来儿子在树下学步,摔了跤,哇哇哭,额头沾了紫色的落花。再后来,儿子长大了,走远了,只剩下这树,一年比一年沉默,也一年比一年高大。花开花落,在她的记忆里,早已不是风景,而是丈量时光的尺子,一格,一格,带着苦味的香。

收废品的男人蹬着三轮车吱呀呀过来,也在树下停了一会儿。他摘下破旧的草帽,扇着风,深深吸了几口气。“这味,提神。”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来自更远的乡下,那里也有楝树,长在沟渠边、荒坟旁,自生自灭,木质硬,做不了好家具,果子苦,鸟都不大啄食,是顶没用的树。可这苦香,偏偏让他想起老家雨季时潮湿的田野,想起早已过世、总在灶台边忙碌的祖母身上,那类似的、混合着柴火与植物清苦的气息。他在这里闻到了,便觉得根还在,哪怕那根,早已在千里之外干枯。

放学归来的孩童追逐着跑过,其中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猛地跳起,想去够低垂的花枝,没够着,倒是摇落一阵淡紫的雨。细小的花朵沾在他汗湿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不在意,嗅了嗅指尖,皱起鼻子:“唔,有点苦。”随即又被同伴的呼喊吸引,追逐着跑远了。那几朵落花,从他肩头滑下,静静地躺在尘土里。它们不属于他的记忆,或许很多年后,某个同样闷热的午后,一阵似曾相识的苦香飘来,他才会恍惚记起,童年某条巷口,似乎有过这样一棵开满紫花的树。

黄昏时分,起风了。花落得密了些,簌簌的,铺在水泥地上,薄薄的一层紫,很快又被晚归的自行车轮、散步的鞋履碾过,化作尘土的一部分,香气却仿佛更浓了,弥散在渐起的暮色里,将那苦意酿得更加醇厚而悠长。

路灯次第亮起。楝树巨大的、花叶扶疏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风轻轻摇动。阿婆收了竹椅回家去了。收废品的男人也消失在巷子深处。孩童的喧闹早已平息。

只有那棵树,还静静地站在那里,开着它的花,散发着它的苦香。这香,萦绕在寻常巷陌,钻进不同人的记忆褶皱里,勾连起各自无关的悲喜与乡愁。它不甜蜜,不芬芳,却以一种清冷的、固执的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也见证着这条巷子所有的、静默的流逝。

夜再深些,苦香大约会沉入露水,渗进梦里。明朝,又会有新的花朵,在枝头悄悄绽开,重复这无声的、充满苦味的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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