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筒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投递口依旧是一条神秘的、黑暗的缝。它什么也不承诺，只是存在着，像一个锚点，锚定着一种正在飞速消逝的、关于“延迟”与“期盼”的浪漫。

午后三点，阳光正好，斜斜地切过梧桐宽大的叶子，在水泥地上印出一片晃动的、明亮的光斑。何夕搬了把竹椅，坐在邮筒投递口正对着的那一小块树荫下。邮筒是老式的，铸铁的，深绿色漆皮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像个沉默的、上了年纪的卫兵。投递口那道窄窄的缝，在光线下，黑得深不可测。

他在等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手机里那个闪烁的图标，是一封真正的、写在纸上、装进信封、贴了邮票、经由许多陌生人的手、穿越山川城镇的信。信里说的，大概也只是寻常事，朋友的近况，读到的一本好书的感想，或是几句无甚要紧的闲话。但他就是想等，等那个实体，等那份“在路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延迟。

邮递员通常下午四点到四点半之间来。现在三点，还早。但他愿意等。这不是焦灼的等待，是一种预备好了的、空出时间来的等待。他带了一本薄薄的诗集，但并不真的看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越过书页的边缘，落在那条安静的、通往巷口的小路，和路上偶尔经过的、漫不经心的影子——一只溜达的猫，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几个追逐着足球跑远的少年。这些流动的风景，都成了等待的背景音。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清晰，有了可触摸的质地。他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是“哗啦啦”一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汐。他听见远处建筑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间隔均匀，像巨人的心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竹椅偶尔承受重量转移时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这些声音，在等待的寂静里，都被放大了，构成了一个丰盈的、缓慢流动的听觉世界。

他开始猜测那封信的模样。信封会是白色的，还是米黄色的？邮票会贴在哪一角？朋友的笔迹，是依旧飞扬洒脱，还是添了几分沉稳？甚至，他开始想象信在路上经历：它被投入另一个城市的邮筒，被分拣，被装上火车或汽车，在黑暗中颠簸，或许淋过一场夜雨，信封的一角会微微晕开……这些无凭的想象，让这封尚未抵达的信，已然有了温度和故事。

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从巷口拐进来。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不是邮递员，是送晚报的，将一叠报纸塞进几户人家的报箱，又“叮铃铃”地走了。他松了松肩膀，心里那根微微绷紧的弦，又舒缓下来。这种小小的、预期落空的波动，也是等待的一部分。

阳光在移动，树荫的形状在悄悄改变。他手中的诗集，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等待，占据了他全部的身心。这是一种奇特的放空，将日常的琐碎与焦虑都暂时悬置了，整个生命的意义，仿佛就浓缩为“等那封信来”这一件简单、明确、充满古典意味的事情上。在一切都讲究即时、秒回的时代，这种延迟的、需要物理运输的沟通，反而成了一种奢侈的、精神上的瑜伽。

终于，在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骑着一辆同样墨绿的自行车，车后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邮袋。是邮递员。何夕的心，轻轻地、实实在在地跳快了一拍。他合上书，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

邮递员在巷子里走走停停，从这家信箱取走待寄的信，往那家信箱塞进新来的邮件。动作熟练，近乎机械。他离何夕的邮筒越来越近。何夕几乎能看清他帽檐下的汗珠，和那被晒成古铜色的、专注的侧脸。

邮递员在邮筒前停下车，从腰间取出一大串黄铜钥匙，“哗啦”作响。他找到对应的那一把，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邮筒的门开了。他伸手进去，掏出一叠信件和明信片，快速地翻阅、分拣。何夕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叠纸片。

没有。邮递员的手空了，他关上门，重新上锁，推着自行车，走向下一处。

何夕怔了一下。空等？信还没到。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朋友晚寄了一天，也许……有无数个“也许”。那股从早晨就开始悄然积聚的、温暖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留下一点淡淡的、不知所措的空茫。

邮递员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条巷口。四周重归寂静。梧桐叶依然在响，打桩机依然在“咚、咚”，阳光又西斜了一分。

他坐在竹椅里，没有立刻起身。那预期的落空，并未带来多少沮丧，反而让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变得更加纯粹，更加饱满。等待的过程本身，已经完成。信，来或不来，何时来，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情。

他重新翻开诗集。这一次，目光真正落在了字句上。夕阳的金晖，透过叶隙，落在书页上，将那铅字染得温暖而清晰。

明天，或许后天，他还会在这个时间，坐在这把竹椅上。等那封信，或者，什么都不等，只是等一个“等”的状态，等一个让时间变得清晰、让心神变得专注的、古老的午后。

邮筒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投递口依旧是一条神秘的、黑暗的缝。它什么也不承诺，只是存在着，像一个锚点，锚定着一种正在飞速消逝的、关于“延迟”与“期盼”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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