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净手,推开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远处传来市声,恍如隔世。他回过头,看着条案上那些墨与字,觉得这个秋日,已然被那最黑最沉的色彩,庄重地标记过了。

秋分后,雨水稠了。檐角的水滴,不急不缓,整夜敲着廊下的石盆,叮——咚——,像是给这满城的潮湿打着拍子。沈砚就在这雨声里,醒了。不是被惊醒,是自然地从一片混沌的、带着水汽的睡意中浮上来。他知道,今天该试墨了。
试墨,是他每年秋深必行的私仪,无关书画,只为墨本身。
起身,盥洗。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精神便一凛。书房里已然备好:一长条洁净的条案,铺着素白的毡子;几只大小不一的旧瓷碟,白得像新雪;一柄象牙小勺,细腻温润;还有一叠裁剪得极整齐的、略生的宣纸边角料。主角,则是那些早已取出、在干燥处静置了数日的墨锭。它们被安放在乌木托盘里,幽沉沉的,像一队敛翅栖息的玄鸟。
他先洗手,用素帕擦干,直到指尖微微发涩,不留一丝水汽与油腻。然后,才在案前坐下。雨声被关在窗外,成了遥远而恒定的背景音。
他拈起第一锭墨。掌心大小,长方形,漆面光亮如镜,侧面阳文“轻胶十万杵”,是徽州老胡家的东西。指腹抚过墨面,冰凉,坚实,有一种玉的质感。他并不急着研磨,只是凑近鼻尖,深深地、缓缓地吸一口气。墨香清冽,直透颅顶,是顶级的松烟混着冰片与麝香,层次分明,像一首结构严谨的古乐。这是“闻香”。
接着,他拿起那方最常用的端砚。砚堂早已洗净,注入少许昨夜贮存的雨水。水在砚堂中心聚成小小一汪,清可见底。他执着墨锭,三指虚握,开始研磨。不是画圈,是前后推拉,力道均匀,不疾不徐。墨与砚相触,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洒在干燥的沙地上。这是“听研”。
墨汁渐浓。他观察着墨液在砚池中汇聚、流动的姿态。好墨的墨液,黑而亮,稠而润,表面泛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紫光(所谓“紫玉光”),在素白的瓷砚衬托下,宛若深潭。他用小勺舀起少许,倾在一只白瓷碟心。墨液在碟中缓缓铺开,边缘圆融,绝不散漫污浊,像一滴饱满的、有生命的黑珍珠。这是“观色”。
然后,才是真正的“试”。他取过一张宣纸边料,用一支干净的羊毫笔,饱蘸碟中新墨。落笔,不是写字,只是轻轻地在纸上一拖。一道浓黑的墨痕便显现出来。他立刻将笔尖在清水中涤净,再用笔尖饱含清水,在那道墨痕边缘轻轻一接。水与墨相遇,神奇的变化发生了:墨痕的边缘,立刻化开一道极淡、极匀的灰晕,由浓至淡,层次过渡如烟如雾,了无痕迹。而墨痕的中心,依然浓黑结实,毫不涣散。这叫“化水”,试的是墨的胶性轻重、烟粒粗细。胶重则滞,胶轻则浮;烟粗则灰,烟细则润。手中这锭“十万杵”,化出的墨晕,如远山含黛,清透而富有韵味,胶与烟,水与墨,融合得天衣无缝。
他微微颔首,在旁一张小笺上记下:“胡氏十万杵,松烟顶品,胶轻烟细,化水极润,墨色紫光隐现,可用以写意山水或小楷。” 字迹极小,用的是试过的余墨。
一锭试罢,净笔,洗碟,揩砚,一切恢复原状,方才请出第二锭。这一锭形制古拙,通体无漆,露出松烟本色的灰黑,表面有细细的裂纹,如旧瓷开片。这是友人所赠,说是明末旧物。研磨时,手感略涩,墨香也淡,却多了一股奇异的、类似陈年药材的醇厚气息。化水试之,墨色乌沉,黑中透出些许苍青,化开的晕痕边缘略有毛刺,不如新墨洁净,却自有一种枯笔焦墨的苍劲古意。他沉吟片刻,注道:“明末旧墨,胶力已衰,烟质犹苍,墨色沉古,可作篆隶或点睛之笔。”
一锭,又一锭。有清朗如少年者的,有沉郁如老僧者的,有华丽如贵胄者,有朴素如野夫者。每一锭墨,都在他的研磨、观察、测试下,缓缓展露出自己独特的脾性、身世与用途。这过程,静谧至极。只有墨与砚的轻语,笔与纸的微触,和他自己悠长的呼吸。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云层后透出,是一种明亮的、水洗过的灰白,斜斜地照进书房,正好落在那方盛着“轻胶十万杵”墨液的雪白瓷碟上。墨色的黑,瓷质的白,光线的柔,构成一幅极简而丰盈的画面。
他试完最后一锭,已是午后。腕有些酸,心却异常地饱满而安宁。条案上,几只瓷碟里盛着深浅不一的墨液,像一池池缩小的、天气各异的秋水。旁边的小笺上,密密地写满了蝇头小楷,是他与这些墨锭一场场私密对话的记录。
他不会用这些墨去创作鸿篇巨制。或许只是抄几句诗,涂几笔兰草,或者,就任它们在瓷碟中慢慢干去,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收藏。
试墨,试的不仅是墨的品质,更是试一份心境。在这专注的、与古老物质对话的过程中,时光被拉长,被赋予仪式感,心的褶皱也被一一熨平。他知道,只要这些墨还在,这方砚还在,这试墨的秋日私仪还在,窗外那个喧嚣的、速朽的世界,便仍有沉静的一角,可供安放。
他洗净手,推开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远处传来市声,恍如隔世。他回过头,看着条案上那些墨与字,觉得这个秋日,已然被那最黑最沉的色彩,庄重地标记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