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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掌灯人

夜泊:2026-01-07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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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人们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当黑夜来临,城西那座无名古塔的顶上,总会亮起一点暖黄的光,年复一年,夜复一夜,像一个沉默的、忠于职守的星辰,一个关于“守护”本身,最古老、最安静的隐喻。

阿格斯.费尔奇.掌灯者模型 - 角色/人物/生物 - 作品模型 - CG模型网

城西有塔,七层,砖砌,不供佛,不藏经,无名。塔顶有一室,仅容一人,四面有窗,望出去,便是莽莽的夜,和底下沉睡的、如棋盘般铺开的千家万户的屋顶。守塔人,便住在这最高处。人们不叫他守塔人,叫他“掌灯”。

掌灯的,是个老人。姓什么,不知道。只知每日黄昏,当最后一抹霞光被西山吞没,夜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不可遏制地洇开时,他便提着一盏玻璃罩的马灯,沿着塔内陡峭的、盘旋的砖梯,一级,一级,走上塔顶。脚步很慢,却很稳,那“嗒、嗒”的足音,在空洞的塔身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像是塔自己的心跳。

塔顶那间斗室,除了一桌一椅,一床薄褥,便只有正中央,吊着一盏巨大的油灯。灯是黄铜的,形如倒扣的莲花,中心盛满清油,一根粗大的棉芯探出来。这便是全城唯一一盏,需要人力每日点燃的、真正的“灯”。

老人将马灯挂在壁上,就着那一点光,开始他日复一日的工作。先用一根极长的、顶端缠着软布的细竿,小心拭去玻璃灯罩内壁一夜凝结的水汽与微尘。玻璃必须晶亮,不能有一丝模糊。然后,他踮起脚,用特制的长柄剪刀,修剪那已经燃烧过一夜的灯芯。焦黑的部分要被仔细剪去,露出新鲜的、白棉的截面。剪下的炭烬,落进他手心托着的一个小铜碟里,无声无息。

最关键的,是添油。油是上好的菜籽油,清亮如水,贮在一个陶瓮里。他用一把长柄的铜勺,舀起一勺,极缓、极平稳地倾注进灯盏。油面渐渐升高,直到离盏沿还有一指的距离。不能满,满了怕溢;不能浅,浅了熬不到天明。这分寸,全在他手腕细微的感觉里。油注入时,发出极轻的“汩汩”声,在万籁俱寂的高处,清晰可闻。

做完这些,他才从怀里取出火镰与火绒。“嚓”的一声,火星迸溅,点燃火绒,再凑近那修剪好的灯芯。灯芯遇火,“噗”地一下,燃起一朵金黄色的、笔直的火苗。初时有些怯生生的,摇晃着,随即,便稳稳地坐住了,越燃越亮,越燃越饱满,将整盏铜灯映得通透,光芒透过无瑕的玻璃罩,向四面八方泼洒出去。

这一刻,老人总会后退一步,静静地看一会儿。火光将他满是皱纹的脸映成温暖的古铜色,每一道沟壑里都盛满了跳动的光。他的眼神是空的,又像是满的,映着那团光,仿佛自己也成了灯的一部分。

然后,他吹熄马灯,在桌边那张硬木椅上坐下。塔顶便只剩下这一团光源,和他一个沉默的、被光勾勒出轮廓的影子。

夜,真正开始了。

从这全城最高处望下去,夜色是分层的。近处,街巷里路灯次第亮起,是整齐划一的、冷白色的光点,连成一条条僵直的线。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或惨白的光,明明灭灭,像呼吸。更远处,是工业区的霓虹,变幻着虚浮的颜色,将天际染成一片不眠的、病态的微红。所有这些光,都是“电”的光,是开关掌控的、没有温度的光。

只有他守着的这盏灯,是“火”的光。它依靠油脂,依靠空气,依靠那根棉芯一寸寸的牺牲。它有烟(尽管玻璃罩尽力收拢),有气味(清油的微香与燃烧的焦暖),有摇曳(虽则微弱)。它会随着夜风的强弱而明暗颤动,它的光色是活生生的暖黄,像一块被焐热了的琥珀。在这钢铁与玻璃的丛林上空,它像一个固执的、古老的誓言,证明着一种更原始、更脆弱,却也更具生命感的明亮。

长夜漫漫。他并不总坐着。有时会站起身,走到某一面窗前,望出去。看流云掠过残缺的月,看夜航的飞机像一颗移动的星,看远处江桥上偶尔划过的车灯,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听着。听塔下旷野里秋虫最后的唧鸣,听深夜货车上坡时沉重的喘息,听风穿过塔身砖缝时,那尖细又幽怨的呜咽。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这高高的孤绝处散开,最后,只剩下灯芯燃烧时,那极其细微的、平稳的“嘶嘶”声,像时光本身在静静地焚化。

他知道,底下城市里,几乎没有人会抬头看这盏灯。它太远了,光也太柔和,轻易就被近处泛滥的光污染吞没。偶有夜归的醉汉,或失眠的人,或许会在某个偶然抬眼的瞬间,瞥见这黑暗天幕上,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光点,心里会掠过一丝模糊的疑问:那是什么?随即也就忘了。

没关系。老人想。它亮着,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亮着”这件事本身。就像呼吸,不是为了被听见,而是生命存在的基本韵律。

凌晨,天色最黑最沉的时候,也是灯焰显得最明亮、最孤独的时候。油将耗尽,灯芯又结出了一小段焦黑的灯花。老人会再次起身,剪去灯花,添上最后一点油,让这光,能够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支撑到东方第一缕鱼肚白浮现。

当熹微的晨光终于稀释了浓墨般的夜色,城市的轮廓在青灰的天幕下渐渐清晰,那盏灯的光芒便渐渐淡去,融化在渐亮的天光里,完成了它一夜的守望。老人会起身,吹熄灯焰。一缕青烟,从尚有余温的灯芯升起,在清冷的晨空中,袅袅地散了。

然后,他提起那盏已经凉了的马灯,沿着来路,一级,一级,走下高塔。将明亮的白昼,还给苏醒的城市。

人们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当黑夜来临,城西那座无名古塔的顶上,总会亮起一点暖黄的光,年复一年,夜复一夜,像一个沉默的、忠于职守的星辰,一个关于“守护”本身,最古老、最安静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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