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迟知道,今日晨课,至此已足。余下的时光,这份由笔墨与寂静滋养出的清定,将如那砚中余墨的微光,隐隐照亮他琐屑的日常。
晨光稀薄,尚未能穿透纸窗上那层绵密的寒气,只在窗棂边缘勾勒出一线毛茸茸的灰白。书房里仍是一片沉暗的蓝灰色调,唯有书案一角,那盏绿釉古陶灯,吐着一豆温驯的、桔黄色的光晕。光刚好笼住案上一方微凹的旧端砚,和摊开的一卷法帖。
邱迟已静坐许久。未动手,只是看。看的不是帖上的字,是字与纸、墨与光阴交融而成的那片“气息”。这是一卷《张黑女墓志》的旧拓本,纸色如蒸栗,墨色乌沉如小儿睛。拓工极精,笔画的每一处“口”形转折,每一丝“捺”脚出锋的微妙颤动,甚至石花泐损处的天然肌理,都纤毫毕现。它不只是一本法帖,更像一块被时间精心腌制过的、关于“古意”的琥珀。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灯晕里短暂地显形,又消散。然后,才伸出右手。指尖先触到的,是砚。冰凉,坚实,砚堂因常年研磨,已微微下洼,触感却异常光滑。他注水,是昨夜存下的雪水,清冽无声。再拈起那锭同样有些年岁的“五百斤油”墨,三指虚握,开始研磨。
“沙……沙……沙……”
墨与砚的私语,在绝对的寂静里,成了唯一的声响。这声音不疾不徐,匀停得如同禅寺里的木鱼。他的手腕稳定地摆动,目光却仍落在帖上。不是看字形结构,是看那笔画深处的“力”,看那股穿越石质与拓纸、历经千百年而毫不衰减的“劲”。他要捕捉的,不是皮相,是那股支撑皮相的“气”。研磨,便是调和身心,让呼吸与这沙沙的节奏同步,让自己先沉入那片古意弥漫的“场”。
墨成,乌亮莹润,泛着紫光。他选了一支中旧的兼毫笔,在清水中化开,舔饱墨汁,又在砚边反复舔拭、理顺,直至笔锋敛成一颗饱满而驯顺的尖锥。提腕,悬肘,笔锋虚悬在铺好的元书纸上方约一寸处,凝定不动。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灯焰不动,他的呼吸亦屏住。整个人的精神、气力,都汇聚于笔尖那微茫的一点。他不是要“写”出一个字,他是要“接通”那个字背后,那位无名书丹者运笔刹那的全部状态——他的呼吸,他的力度,他的迟疑与果决,他对生命的感悟与对死亡的谛念。
笔锋落下。
不是描,不是画,是“写”。是让那股在胸中养了一早晨的“气”,顺着臂、腕、指,导引入笔毫,再透过笔毫,注入纸的纤维。笔尖触纸的刹那,极轻的“嗤”的一声,像是叩开了一扇极遥远时空的门户。墨迹随之渗开,不是浮在纸面,是“咬”了进去。横,不是平拖,是逆锋涩进,中间微有波澜,如千里阵云;竖,不是直泻,是蓄力而下,末端微驻,如万岁枯藤。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仿佛在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阻力,又在阻力中生出坚韧的筋骨。
临的,是帖中一个“悲”字。心字底的那一点,原帖因石质风化,略有泐损,形成一小块天然的空白,却让整个字更显苍茫蕴藉。邱迟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并不去填补那空白,反而让笔锋在那一“点”应有的位置,作一个极轻的、虚灵的“回锋”动作,留下一个意在笔先、似有还无的痕迹。这不是失误,是“意临”,是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心领神会的默契——我知你此处有憾,我亦留此憾,以敬时光。
一字写毕,他停笔,审视。灯下,新写的“悲”字,墨光湛然,气息沉静。虽形貌不尽肖似原帖,但那股内敛的悲怆,那股石刻般的力度,已然透过纸背。他不是在复制一个古董,他是在用自己的呼吸与笔墨,重新经历一遍那个“悲”的情感内核,并赋予它此刻生命的温度。
他没有接着写第二个字。而是将笔搁在山字形笔架上,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手腕因极度专注而微微发酸,心神却有一种酣畅后的空明。方才书写时那种与古人心神相交的刹那通感,正在缓缓沉淀,融入他的血脉与记忆。这,才是临帖的真意——不是习得技法,而是通过无数次这样静默的、全神贯注的“接通”,让古人的精神气质,渐渐化入自己的腕底心头。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亮了一层,那线灰白变得明晰。市声开始隐隐传来,像是从深海渐渐浮上的背景噪音。书房内,灯焰依旧,墨香微散。摊开的法帖上,那个“悲”字静静望着新写的同伴,一个苍古,一个新鲜,却在灯下无言地对话。
邱迟知道,今日晨课,至此已足。余下的时光,这份由笔墨与寂静滋养出的清定,将如那砚中余墨的微光,隐隐照亮他琐屑的日常。
他轻轻合上法帖。那卷栗色的古纸,与其中封存的千年悲欣,重归寂静。而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运笔时,那与无形之力角斗又相融的、微妙的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