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吹熄了台灯,在彻底的黑暗与愈加清晰的沙沙雪声中,和衣躺下。知道明天世界将焕然一新,但此刻,她只想沉入这片声音的、洁白的茧里,做一个关于雪深处的、安宁的梦。
预报说,夜里有雪。宋微便早早收了市,将临街那扇厚重的柏木门板,一块块地上好。最后一块合拢时,外头街市的喧嚣、车灯流淌的光河,便被彻底隔绝。世界骤然缩回这方寸之地——她的茶室,兼作书房与卧榻的里间。
她没开大灯,只扭亮了书案上那盏老旧的黄铜台灯。光晕昏暖,刚好笼住一只素白茶壶,两只反扣的白瓷杯,和一碟昨天剩下的、有些回潮的桂花糕。她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杂乱的旧书,影子投在墙上,浓重而沉默,像一片静止的森林。
她在等。等雪来。
起初,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极其微弱的“嘶嘶”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夜色透过糊了高丽纸的木格窗,是一种沉甸甸的、天鹅绒般的黑,吸走了所有的光,也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她望着那窗,想象着外头无风的、正在积聚水汽的、寒冷的夜空。
然后,她听见了。
极轻,极细,仿佛幻觉。是“簌”的一声,短促到来不及捕捉,就消散在寂静里。像一根极细的银针,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擦过干燥的窗纸。她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又来了。这次是接连的两声,“簌、簌”,依然轻,却清晰了些。不是雨,雨声更实,更连贯。这是雪,是初生的、胆怯的雪籽,试探着降落人间,撞在窗纸上,粉身碎骨前那一声矜持的告别。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知觉,都交付给耳朵。
“簌簌……簌……”
声音密了起来,不再是孤零零的试探,有了节奏,有了群落的呼应。但还是克制的,优雅的,像一群身着素衣的精灵,提着脚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跳着一种缓慢的、回旋的舞蹈。她能“听”出它们落下的轨迹:有的直直撞在窗纸中心,发出稍闷的轻响;有的斜擦过窗棂的木格,声音更尖细些;还有的,大概是落在了屋檐伸出的瓦片上,那声音便更模糊,更遥远,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
她忽然想起古人“煮雪烹茶”的雅事。那需要积攒厚雪,需要耐心,需要红泥小火炉。她这里没有炉火,只有暖气片单调的温热。但此刻,用耳朵“听”雪,用想象“烹”这一壶渐浓的雪意,或许比真实的操作,更贴近那份清寂的禅心。
雪势似乎大了。声音不再是“簌簌”的碎响,连成了一片极其均匀的、沙沙的微响,像春蚕在深夜啃食着无尽的桑叶,又像有无数的细沙,从天堂的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温柔地倾泻下来。这声音笼罩了一切,成为夜晚唯一的、庞大的背景音。它不压迫耳膜,反而像一种最好的静寂,将平日里潜藏的、更细微的噪音——钟表的滴答,水管偶尔的轻颤,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都温柔地覆盖、抚平了。
在这沙沙声的包裹中,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抽离。白日的烦扰,明日的琐碎,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色的声音漂洗得淡了,远了。她只是坐在这里,一个聆听者,一个纯粹的接收器,接收着来自天空的、最洁净的讯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时间在雪声里失去了刻度。她睁开眼,台灯的光晕似乎也因这满世界的雪声而变得朦胧、柔和。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冰凉的窗玻璃。指尖传来微微的震动,那是万千雪片前赴后继、撞在玻璃上的、集体的战栗。
她终于起身,轻轻推开里间通往后面小天井的一扇小门。寒气夹杂着清冽的、无法言喻的雪的“气味”,扑面而来。天井里,那口废弃的石臼,那盆枯了的芭蕉,那截老梅的虬枝,都轮廓模糊,静静地承接着从天而降的、无声的覆盖。地面已铺了薄薄一层银白,在深蓝的夜色映衬下,泛着幽微的、梦境般的光。
没有风。雪垂直地落着,亿万片,各自孤独,又共同编织着这面巨大的、柔软的、无声的网。她站在檐下,看了许久。直到脚尖冻得发麻,才退回温暖的室内,轻轻掩上门。
将那彻骨的清寒,与满耳的雪声,也一并关在了门外。
重新坐回蒲团,茶已凉透。她却觉得肺腑之间,已被那听来的雪,洗涤得空明澄澈。外头,沙沙声依旧,那是雪在继续它的叙述,它的覆盖,它对世界温柔的重塑。
她不需要看到银装素裹的街景,那属于明天早晨喧闹的人群。她拥有的,是雪落下时,最私密、最完整的听觉盛宴,是一段被无限拉长的、介于“将下未下”与“正下着”之间的、悬停的时光。
听雪,听的何尝是雪?听的是万物俱寂时,自己心跳的节拍,是时光以最轻柔的方式流逝的痕迹,是一种身处人间却又暂时与之和解的、珍贵的孤寂。
她吹熄了台灯,在彻底的黑暗与愈加清晰的沙沙雪声中,和衣躺下。知道明天世界将焕然一新,但此刻,她只想沉入这片声音的、洁白的茧里,做一个关于雪深处的、安宁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