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小院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子空空，仿佛从未有猫，也从未有人来过。只有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阳光的暖意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但她知道，在那些眼睛看不见的角落，生命正按照自己的节奏，咀嚼，舔舐，安睡。而她，是这节奏里，一个安静的、定期出现的音符。这就够了。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被脚步和雨水磨得温润，缝隙里长着绒绒的、墨绿的苔。温蘅提着那只褪了色的藤编小篮，篮子里垫着干净的旧毛巾，毛巾上卧着几只白瓷小碟。她走得很慢，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午后阳光下，慵懒欲睡的寂静。

她不是猫的主人。整条老巷，乃至毗邻的几条街，似乎都没有谁真正“拥有”这些猫。它们是野的，或者说，是属于这片老街区共同的、流动的魂魄。花色各异，脾性不同，神出鬼没，却又总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角落，悄然出现，用一种审慎而了然的目光，打量着过往的人，和流逝的时光。

温蘅的“饲”，也并非每日定时的施舍。看心情，看天气，也看那些猫儿是否“需要”。她觉得，它们有它们的尊严，并非乞食者。她的饲喂，更像一种古老的、静默的邻里契约，一种对共同生活在这方天地里其他生命的、不动声色的照拂。

第一处，在巷口那株老槐树的虬根凹陷处。那里常蹲着一只玳瑁色的母猫，毛色斑驳，像一块打翻了的旧调色板，眼神却清亮而警醒。温蘅蹲下身，将一只小碟轻轻放在树根旁，从篮子里取出一个裹着油纸的小包，打开，是掰碎的、煮得稀烂的小鱼拌饭，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她并不唤它，也不看它，只是将食物放好，便起身，退开两步，假装去看槐树上新结的豆荚。

窸窸窣窣。轻微的脚步声。眼角的余光里，那道斑驳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后才低头，极快地、却又姿态优雅地进食。吃几口，会停下来，抬头看看她，琥珀色的瞳孔在树荫的光斑里收缩成一条细线，旋即又埋下头去。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喵”叫，只有极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响。温蘅知道，它或许还带着小猫，这额外的食物，是雪中送炭，而非嗟来之食。她等它吃完，才上前收走空碟，用毛巾擦净，放入篮中。玳瑁猫已经不见了，仿佛融进了树根深处的阴影里。

第二处，在废弃的井台边。这里常聚集两三只年轻的猫，多是黄白或狸花色，活泼些，也惫懒些。它们会躺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青石井栏上，摊开肚皮，睡得毫无戒备。温蘅来时，它们也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一眼，又合上。她将带来的清水倒进井台边一个永远不会被收走的破陶碗里——那是她很久以前放置的，早已成了公共财产。然后，在稍远些的干净石板上，放下一点掰开的、不含盐分的白水煮鸡胸肉丝。她不多放，够它们零嘴，又不至于让它们失去捕鼠的本能与动力。

一只胆大的橘猫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伸手，极轻地挠了挠它的下巴，那咕噜声便更响了，像一架小小的、满足的发动机。但她并不长久停留，也不试图去抱它们。片刻温存后，便提起篮子，继续往里走。亲近，但保持距离；喂食，但不断绝它们的野性。这是她与它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最深处，是李奶奶家后墙的柴垛旁。那里住着一只老黑猫，几乎是全黑的，只有四爪雪白，像穿了小小的白袜。它年纪很大了，动作迟缓，常常一整天都蜷在柴垛最里层一个干燥的窝里，只露出一双绿莹莹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温蘅每周会来一两次，带给它特制的、更软烂的食物，有时还会在食物里拌一点点鱼肝油。她将碟子轻轻推进柴垛缝隙，低低说一句：“吃吧，老伙计。” 老黑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挪动身子，凑近碟子。它吃得很少，很慢，仿佛进食也已是一种需要节约力气的仪式。温蘅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等它吃完，或者只是舔几下便失去兴趣。然后，她会收走碟子，将带来的、晒得松软的干草，轻轻塞一点进它的窝旁。她与它之间，几乎没有目光之外的交流，但那等待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深厚的、无言的陪伴。

一圈走下来，篮子里的瓷碟空了，清水也分享完毕。日头又西斜了一些，将巷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蘅提着空篮往回走，脚步依旧轻缓。巷子里似乎什么也没改变，槐树还是那棵槐树，井台还是那个井台，柴垛依旧沉默。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饥饿被短暂地抚平，干渴被悄然润泽，一种微弱的、关于生存的焦虑，在某个角落暂时安歇。而她，在这个过程中，也像被这缓慢、细致、充满观察与体谅的劳作，涤去了一些自身的烦躁与孤单。

她与猫，是彼此的风景，也是彼此安宁的某种源泉。在这日渐匆忙、人情疏淡的老巷里，这种无需言语、各取所需的照拂，成了一种古朴的、诗意的秩序，一种对抗时间流逝与城市遗忘的、温柔的秘密。

回到自家小院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子空空，仿佛从未有猫，也从未有人来过。只有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阳光的暖意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但她知道，在那些眼睛看不见的角落，生命正按照自己的节奏，咀嚼，舔舐，安睡。而她，是这节奏里，一个安静的、定期出现的音符。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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