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锁住的,或许从来不是珍宝,而是一段不肯随时光完全锈蚀的、关于“美”与“传承”的记忆。而他,是这记忆深处,一个无言的、修缮年轮的匠人。
钟余的铺子,在戏院后街最深的拐角,门脸只一扇窗宽。匾是没有的,窗玻璃上只用红漆描着两个极工整的宋体字:“修锁”。底下是一行小字:“配匙、修箱、补囊。” 这“补囊”,便是他区别于寻常锁匠的独门手艺。
“囊”,指的是戏班里装头面、行头的箱囊,尤指旦角们盛放最珍贵珠翠的“锁麟囊”。那囊多是上好的苏绣缎子,内衬软绸,开口处不是拉链,是一副极精巧的小铜锁。锁虽小,却常是请名匠特制,有吉祥花纹,锁匙更是独一无二。年深日久,缎子会磨损,锁簧会失灵,丝线会崩断。名角儿们舍不得扔,便寻到钟余这里来。
这日下午,来的是一只“点翠嵌宝牡丹锁麟囊”。送它来的,是位满头银发、脊背挺直的老妇人,自称姓梅,是替她孙女来的。囊是旧物,缎面是沉静的宝蓝色,如今已黯哑,边角处磨出了毛边,但那上面用真金白银线和翠鸟羽毛缀出的缠枝牡丹,依旧在昏黄的铺子光线里,闪着幽微而骄傲的光。小铜锁的簧片坏了,锁不上,几处刺绣也开了线。
老妇人话不多,只将囊轻轻放在柜台上,说:“劳您驾,给修修。不着急,慢慢来。” 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容轻慢的郑重。钟余点点头,戴上寸许厚的黑绒布眼镜,凑到台灯下,细细端详。
他先不动那锁。而是伸出食指,指腹极轻地拂过那牡丹的花瓣。金线依然铿锵,点翠的蓝绿光泽深邃如梦,只是底下衬的缎子老了,失了筋骨,让这华美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他记下需要补绣的几处:一片银线勾勒的叶尖,两处翠羽脱落的小点。
然后,才看那锁。锁是黄铜的,不过拇指大小,却雕着一对首尾相衔的螭龙,中间拱着一颗小小的“寿”字。锁簧的铜片断了半截。他打开工具箱,那是一个分成无数小格的老檀木匣子。他挑出一片厚薄相宜的、泛着陈年光泽的白铜片,又选了一根最细的锉刀,开始在台灯下,比照着那断茬,一点点地磨制新的簧片。这活计,耗眼,更耗心。力道重一分则厚,轻一分则薄,必须与那古老的机括严丝合缝,才能恢复它“咔哒”一声锁闭时的清脆与自信。
磨制簧片的时间里,铺子静极了。只有锉刀与铜片摩擦发出的、均匀而细微的“嘶嘶”声,像春蚕在啃食最老的桑叶。老妇人坐在靠墙的一张旧藤椅里,并不催促,也不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流逝的天光,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修复时光本身的静谧。
簧片磨好,调试妥当,装上。钟余捏着那把同样小巧、柄上缠着褪色红丝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咔。”
一声轻响,清脆,利落,带着金属咬合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质感。锁,修好了。那对螭龙仿佛瞬间被注入了魂魄,重新衔紧了那个“寿”字。
接下来是补绣。这比修锁更难。他并非绣工,但常年修补,自有一套法子。他找出颜色最接近的宝蓝色软缎,垫在破损处下方。又从那百宝匣似的木箱里,拣出几缕极细的、颜色相配的金线和丝线。他没有绣花撑子,全凭左手在囊内托着,右手持一根特制的、带极小钩针的细签,将旧的、尚未完全脱落的丝线头小心勾起,再将新的线穿过,沿着原有的纹路,一针,一针,近乎隐形地接续、固定。针脚细密到肉眼难辨,目的是不让新的痕迹破坏了古旧整体的气韵。补翠羽更麻烦,他用的是极薄的、染成相似蓝绿色的绢片,剪成芝麻大小,用特制的胶,一点一点粘补在脱落处,远看,竟也能恢复那羽毛特有的斑斓光泽。
这一切,都在那圈台灯温暖的光晕下进行。他的头埋得很低,呼吸都放到最缓,整个人像是嵌进了那片宝蓝色的、残存着昔日华光的旧锦缎里。时间不再是分秒,而是以一针一线、一粘一补来计算。
老妇人不知何时起身,轻轻走到近旁,看着他工作。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眼神复杂,有追忆,有痛惜,也有一种看到心爱之物被如此郑重对待的慰藉。
当最后一片绢羽粘妥,钟余长吁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鼻梁。他将修补完的锁麟囊双手捧起,对着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磨损依然在,岁月感浓重,但开裂处已被悄悄弥合,黯淡处仿佛也被这专注的劳作唤醒了一丝生气。它依旧是一件旧物,却是一件被小心修复了“健康”的旧物。
他轻轻将囊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手指细细抚过那修补过的地方,几乎摸不出痕迹。她又拿起小钥匙,开了锁,又锁上。那“咔哒”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手艺真好。”老妇人低声说,抬起眼,目光清澈,“它……陪过不少人。我母亲,我,现在是我那小孙女。戏早不唱了,但这囊,她喜欢。”
钟余只是点点头,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工具,并不多问。他知道,他修的从来不是一件物品。他修的是一段承传,是一抹即将熄灭的舞台华光在这现实人间微弱的余烬,是一份关于“珍惜”的、具体而微的寄托。
老妇人付了钱,道了谢,将锁麟囊仔细收进一个布兜,抱在怀里,转身慢慢走出了铺子。夕阳的余晖恰好在这一刻斜射进来,将她银白的发丝和离去的背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钟余收拾好工具,关上台灯。铺子里重新陷入昏朦。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旧缎子和铜锈的气息。
他走到窗边,望着后街。戏院今晚有演出,隐约能听到开场的锣鼓点,热闹,却有些隔膜。他想起那声清脆的“咔哒”,想起老妇人抚摸囊面时轻柔的动作。舞台上的悲欢离合,终究会散场。而有些东西,比如这一针一线、一铜一铁的修复,却能让那些消散在时光里的“珍惜”,以另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方式,在现实里,继续它的旅程。
锁麟囊,锁住的,或许从来不是珍宝,而是一段不肯随时光完全锈蚀的、关于“美”与“传承”的记忆。而他,是这记忆深处,一个无言的、修缮年轮的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