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星斗渐繁。他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滋味清苦,却正配这观云后的心境。
季寒的书房,有一扇极大的西窗。窗是旧式的,木格纤细,糊着特制的、近乎透明的“蝉翼宣”。窗外无遮无拦,只对着远处一脉青灰色的、起伏平缓的山脊线,和山脊线上方,那片永远在流动、变幻的、巨大的天空。他常做的事,便是对着这片天空,看云。
这看云,与旁人不同。不急,不躁,不为预测晴雨,更不为附会什么龙虎形状。他只是看,纯粹地、静默地、近乎冥想地看。如同老僧入定,又如同高手听风,全身的感官似乎都收束起来,凝聚在双目,再投射向那无垠的、变幻的虚空。
午后,日光偏西。光线斜射,将云照得通透。起初,是些散淡的絮,丝丝缕缕,被高空的风拉扯着,漫无目的地游荡,像谁人弹完一曲后,遗落在琴弦上的、袅袅的余音。它们移动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动,只有当你凝视良久,猛然回神,才发现刚才那缕云丝的位置,已然空了,它已悄然滑入了视线之外。
他看着,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让那白的、灰的、带着毛茸茸光边的云影,缓缓流入眼底,再缓缓沉淀下去。看它们如何聚拢,如何分散,如何由薄转厚,又如何由浓化淡。这过程,没有声息,却仿佛有巨大的、无声的交响在穹顶演奏。聚时,如千军万马敛息而来,虽无声势,却有重量;散时,又如一场盛大的、温柔的瓦解,了无痕迹。
有时,会涌来大团的积云。底部平坦,顶部如巨大的花椰菜般隆起,在逆光中,边缘镶上耀眼夺目的金边,内部却是沉甸甸的、饱含了水汽与光线的、层次丰富的灰蓝。它们巍然不动,如山如岳,有一种镇守时间的庄严。季寒会想象,那云山的深处,是否有雷霆正在孕育?是否有另一重天地?但这想象也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又被纯粹的“观看”所取代。他看那光线如何在云块的褶皱里明灭,看阴影如何赋予它们体积与质感。
最妙是黄昏时分。太阳将落未落,光线变得醇厚而低斜。云被染上颜色,不是简单的红,是绯,是绛,是檀,是紫,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瞬息万变的色调。它们不再像云,倒像天空忽然倾翻了酿了千年的酒,泼洒出这满目淋漓的、醉意阑珊的华彩。季寒会关了屋里的灯,让整个书房沉入昏暗,唯有西窗,像一块巨大的、不断变幻内容的天然屏幕,放映着这场奢华而无用的光影戏剧。这时,看云便成了“饮”云,用眼睛饮下那醇烈的、悲欣交集的天色。
看久了,他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晕眩。不是生理的,是精神的。仿佛自己的边界在消融,随着目光投注到那无垠的虚空与流动之中,自身那点琐碎的悲喜、营营的计较,也被那宏大的、无目的的变幻所稀释,所涤荡。云卷云舒,本无意义,亦无目的。它只是存在着,变化着,按照大气、温度、风与光线的物理法则,上演着一场永无止境的、静默的戏剧。在这绝对的、无心的“自在”面前,人世间许多执念,忽然显得轻微而可笑。
暮色四合,云彩终于燃尽最后的瑰丽,褪为青灰,隐入越来越深的蓝色天幕,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天空变成一块纯净的、深邃的墨玉,几点早星疏疏地钉在上面,清冷而遥远。
季寒这才收回目光,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书房里已是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开了台灯,昏黄的光晕重新撑开一小片熟悉的、属于人的世界。方才那浩瀚的、非人间的景象,仿佛一场大梦,醒了,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些微的残影,和在胸臆间,留下一片被清洗过的、空旷的宁静。
他知道,明天,云还会来,以不同的姿态,不同的颜色。而他也还会坐在这里,看。这观看,成了他与这浮躁世界之间,一道无声的缓冲,一种精神的吐纳。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拥有,甚至不需要记住。只是看,只是让那无限的“变”,流入有限的“我”,然后,获得片刻的“忘”。
案头摊开的书,还停留在早晨翻开的那一页。世俗的时间,仿佛在他观云的几个时辰里,悄然停顿了。又或许,是另一种更宏大、更真实的时间——云的时间,光的时间,宇宙呼吸的时间——将他轻轻地包裹了进去,给予了他一种超越日常的、珍贵的“失重”。
窗外,星斗渐繁。他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滋味清苦,却正配这观云后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