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书,晾的不仅是书。晾的是一份对文化载体的敬畏,是一种对抗时间与潮湿的、温柔而坚韧的努力,也是一个爱书人与她的宝藏之间,一年一度、静默而隆重的相聚仪式。在这仪式里,阳光、时间、人与书,完成了一次美好的共谋。
节气到了白露,暑气算是彻底敛了锋芒。早晚的风,带了清凌凌的刃,刮在脸上,有些醒神的凉。阳光却正好,明晃晃的,金子一般,没了夏日的毒辣,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干燥的暖意。白露知道,晾书的时候到了。
她晾书,不在阳台,更不在防盗网上。是在老宅的天井里。天井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一株老桂,正酝酿着细碎的米黄花苞,香气还未透出,只有叶子绿得沉甸甸的。东西两面墙根,早年就砌好了两条光滑的青石条案,不高不矮,刚好及膝,经年的日晒雨淋,石面温润,泛着淡淡的灰白。
晾书是件大事,需得晴日,需得无风——微风尚可,大风则万万不能。她起了个大早,趁露水未晞,便将书房里那些怕潮的、许久未动的、或是特别珍爱的线装书,一函一函,小心抱出来。
先晒的是那套《昭明文选》,光绪年的刻本,竹纸,函套是靛蓝色的布面,已有些褪色。她将函套取下,把书一本本抽出,并不完全摊开,只是让书页如蝶翼般微微张开一个角度,斜斜地立在石案上,接受阳光的检阅。阳光照在微黄的纸页上,几乎能透过去,显出里面纵横交错的纤维,和那些整洁的、略带锋芒的宋体字。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是从书页深处被阳光赶出来的、沉睡的魂灵。
她戴着一副薄薄的棉布手套,动作极轻。偶尔用手指,极小心地捻起一页的边缘,看看有无霉点,有无蠹虫的痕迹。好在江南虽潮,她照管得勤,书都还健朗。看见某处纸角有些发软,她便记在心里,待会儿要用盛着生石灰的小布囊,轻轻压一压,吸去多余的潮气。
接着是几册碑帖拓本。这些东西更娇贵,怕光也怕潮。她只敢在晨光或夕阳的斜照里,让它们短暂地见见天日。拓片展开,黑底白字,金石之气扑面而来。阳光将拓纸照得半透明,那拓印时用力不均造成的淡淡墨晕,石花泐损的天然纹理,甚至当年拓工手上汗渍留下的、极其微黄的印记,都纤毫毕现。她看着那些古老的笔画在阳光下仿佛要凸出纸面,心里便有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自己正站在那座古碑面前,感受着千年风雨的剥蚀。
最费神的,是那些没有函套的零本、手稿和信札。纸张脆薄,墨迹湮滓,需得格外当心。她用干净的宣纸衬垫,将书页摊平,再用光滑的、不带一丝棱角的鹅卵石,轻轻压住四角,防止被风吹动。有一页友人寄来的诗笺,用的是极薄的砑花笺,上面的墨迹是淡紫色的,想来是用紫罗兰汁液调和书写,年深日久,已淡如烟霞,阳光一照,那字迹几乎要化在光里,唯有纸张上凹凸的砑花纹路,实实在在地承托着那一缕快要消散的文思。她看了许久,轻轻叹息一声。
日头渐渐升高,天井里一片亮堂。石案上,书上,都铺满了阳光。书页被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一种复杂的、好闻的气味:陈年纸张的微甜,油墨的沉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干草与阳光混合的暖香。这气味,便是“晒透了”的味道,是驱除了阴郁腐朽、重新获得干燥与健康的生命气息。
她并不闲着,拿一把细软的毛刷,轻轻拂去函套上的积尘。或用白棉线,将有些松脱的线装书脊,重新钉扎结实。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与这满院的阳光、这静谧的时辰,浑然一体。桂树的影子,随着日头移动,慢慢爬过石案,爬过书页,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翻阅。
晌午过后,阳光最烈时,她便要将一些特别脆弱的书收起了。午后,则是翻面,让书页的另一半也享受均匀的日照。整个过程,如同照料一群沉默而尊贵的老者,需有十足的耐心与敬意。
傍晚,当西边的墙头染上第一抹暖橘色,石条案上的温度开始消退,她便开始收书。一函一函,按原顺序理好,套上函套,轻轻拍打,仿佛拍去一天饱足的阳光。然后,再一函一函,抱回书房,按原位放好。
天井里空了。石案被晒得微温,青砖地上留着书籍摆放过的、淡淡的印痕。暮色四合,老桂的香气,似乎在这一日的曝晒后,隐隐地透出了一点前奏。
白露洗净手,坐在天井的石阶上,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身上有些疲乏,心里却异常地饱满、安宁。那些书,在黑暗的书房里,将继续它们的沉默。但她知道,经过这一日的阳光,它们肺腑里的潮气已被驱散,蠹虫的萌蘖已被抑制,纸张的筋骨重新强健,墨色也仿佛更沉稳了几分。它们又能安然度过一个江南的雨季,在寂静中,继续承载那些古老的智慧与情感。
晾书,晾的不仅是书。晾的是一份对文化载体的敬畏,是一种对抗时间与潮湿的、温柔而坚韧的努力,也是一个爱书人与她的宝藏之间,一年一度、静默而隆重的相聚仪式。在这仪式里,阳光、时间、人与书,完成了一次美好的共谋。
夜色渐浓,秋虫开始试声。她起身,关上书房的门。里面,墨香与阳光的气息,正缓缓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