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彻底沉入黑暗,只有星月微光从窗棂透入,勾勒出物事模糊的轮廓。他身上沾染着藜火微温的气息和那淡淡的焦香,心里是一片被这古老火光洗涤过的、澄澈的宁静。

楚空的书房,入夜后是不点电灯的。
不是用不起,是嫌那光太“愣”,太“白”,太有侵略性,像一把冰冷的刷子,将夜色与幽思都刷得干干净净。他用的,是“藜”。不是灯火,也不是蜡烛,是一种更古拙的东西——藜杖。
藜,一种老了的蒿草,茎秆修长、坚实,枯后中空,易于燃烧。古人“燃藜照读”,说的便是它。楚空沿用了这古法。每年秋深,他都去城郊的野滩,采回一大把业已干透的藜蒿,截成尺半长短,捆扎好,悬在书房檐下风干备用。那枯藜泛着灰白的色泽,轻轻一碰,便簌簌地落着细碎的屑,带着荒野与阳光最后的气息。
天色完全暗透之后,他才起身。从檐下取下一支藜杖,走到书房正中的紫铜莲瓣承盘前。盘内早已铺了一层洁净的细沙。他划燃一根长杆火柴——不用打火机,那“咔哒”声太现代——将火苗凑近藜杖顶端。
“嗤”的一声轻响,藜杖被引燃了。不是“呼”地一下烧起来,是慢慢地、从顶端开始,绽开一朵金红色的、不断向下延伸的火花。火光不大,甚至有些微弱,却异常稳定。因为它燃烧的是那中空的茎壁,火从内部沿着管腔下行,速度均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缓缓推送着光明的燃料。火焰是橙红色的,核心透亮,边缘带着微微飘忽的、青紫色的光晕,不像电灯那样将一切照得惨白,而是将书房里的物事——书架、条案、镇纸、半卷摊开的画轴——都镀上了一层温暖、柔和、有着清晰明暗过渡的琥珀色光泽。
楚空将这燃着的藜杖,轻轻插入铜盘的细沙中。藜杖便笔直地立着,成了一盏活的、生长着的灯。光晕从它顶端流泻下来,在承盘周围聚成最亮的一圈,然后如水波般,一圈圈荡漾开去,渐远渐淡,直至融入书房四角的黑暗里。于是,这间屋子便有了光的层次:中心明亮可辨字迹,周遭朦胧适宜沉思,远处则保留了夜色应有的神秘与深邃。这光,是有呼吸的,有生命的。
他就在这圈光的中心坐下,并不急于读书或写字。先是看那火。看火苗如何在藜杖顶端静静地“坐”着,如何随着极其微弱的气流,极轻极缓地摇曳,将他自己巨大的、沉默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影子也跟着微微晃动,像一个忠实而安静的伴读。火焰燃烧时,发出极其细微的、绵密的“嘶嘶”声,像是蚕在吐丝,又像是时光本身,在这古老的照明方式里,被烧灼时发出的、平静的叹息。这声音,是电灯绝无的伴奏。
然后,他才就着这光,展卷,或濡墨。光线足够了,甚至比想象中更护眼。因为它不直射,是漫射的;不刺目,是温润的。字迹在藜光下,仿佛也沉静了下来,少了些白日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可供玩味的韵味与古意。墨色在光里,显得格外乌沉饱满,泛着幽微的、类似绸缎的光泽。写字时,笔尖拖出的影子在纸面上微微晃动,竟也给那书写的过程,平添了一种动态的、仪式般的美感。
一支藜杖,大约能燃一个时辰。火将尽时,火焰会矮下去,光晕收拢,那“嘶嘶”声也变得断续。楚空并不立刻添换。他会停下手,看着那火光逐渐微弱,变成一点固执的、暗红的炭核,最后,连那炭核也“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只余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地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留下一股清冽的、带着植物焦香的余味。
黑暗重新降临片刻。他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让方才被光线充盈的眼睛适应,也让被温暖抚慰过的心神沉淀。然后,他才起身,就着窗外些许星月微光,从沙中拔出那已燃尽的、顶端留下一截洁白灰烬的藜杖残梗,轻轻磕去灰,放入另一个专门盛放灰烬的陶罐里。那灰,是极好的草木灰,他春日栽花时,会拌进土里。
接着,再点燃新的一支。
如此,一夜或燃两三支。光明明灭灭,时光便在光与暗的交替中,被清晰地感知、度量。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冥想,一种与更古老、更缓慢的生存节奏的连接。电灯让夜晚无限延长,模糊了时辰的界限;而燃藜,却让你清楚地知道,一支尽了,夜便深了一分,生命的燃料,也短了一截。这种“有限”的照明,反而催生出一种对光阴的珍惜与对心念的专注。
夜阑更深时,最后一支藜也将燃尽。楚空不再添加。他借着那最后一点摇曳的、将息未息的火光,收拾案头,洗笔,覆砚。然后,吹熄那最后的火星,看着青烟散尽。
书房彻底沉入黑暗,只有星月微光从窗棂透入,勾勒出物事模糊的轮廓。他身上沾染着藜火微温的气息和那淡淡的焦香,心里是一片被这古老火光洗涤过的、澄澈的宁静。
他知道,明日之夜,藜火还会再燃。那光,微弱却坚定,古老却新鲜,照亮的不只是书页,更是一种在疾驰的时代里,刻意保持的、沉思的慢与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