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精品推荐

钟隐:叩钟

钟隐:2026-01-08   来源:原创
评论:(0)   阅读:(2)

分享到:
摘要:

最后一缕暮钟的余韵,融入苍茫的夜色。钟隐提着小灯笼,缓缓走下钟楼。背影没入寺院的黑暗,唯有那口巨大的铜钟,在星光下沉默地悬挂着,钟身那处被叩击得温润发亮的地方,幽微地反着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凝视着永恒的眼睛。

叩钟偈_百度百科

山叫忘机山,寺叫忘机寺。寺不大,只前后两进,藏在半山腰一片老松林里,终年云雾缭绕,香火不算鼎盛。钟隐不是寺里的僧人,他是个哑者,也是这寺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叩钟人。

钟,是寺后钟楼上那口千年铜钟。高三尺,口径五尺,浑身铸满难以辨认的梵文与云雷纹,颜色是沉郁的青铜绿,只在经常被撞击的部位,露出温润如蜜的铜黄。据说,这钟铸成时,便有高僧预言:“此钟有声,亦有灵。叩者需心净,闻者可得暂忘机。” 钟隐如何来此,无人知晓。只知某年大雪封山后,他便出现在寺中,不言不语,每日只做一件事:晨昏两次,登上钟楼,叩响那口大钟。

晨叩在寅卯之交,天色将明未明,山林尚在沉睡。钟隐提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沿着陡峭的、被露水打湿的石阶,一步步登上钟楼。楼是木构,四面透风,站在这里,可以看见脚下翻涌的云海,和云海尽头隐隐透出的、青灰色的天光。

他放下灯笼,走到钟前。并不立刻动手。先是用一块极柔软的细棉布,沿着钟身缓缓擦拭。布是特制的,浸过某种松脂与香料,拂过之处,铜绿幽深,纹路清晰,仿佛能感受到金属冰凉的呼吸。他的动作极慢,极柔,像在抚摸一个沉睡巨人的脊背。然后,他退后三步,闭目,静立。山风穿过钟楼的木栏,吹动他灰白的鬓发和宽大的旧袍。他在听,听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听云海流动的无声,听自己血液在耳中低缓的潮音。直到心神完全沉静,与这片山林的频率合一。

这才上前,执起那根悬挂在一旁的、碗口粗的硬木钟杵。杵头包着厚厚的、早已磨得发亮的生牛皮。他双手握杵,深深吸气,将杵缓缓向后拉开,仿佛拉开的不是钟杵,而是满弓的弦,积蓄着全身乃至整座山林的“静”力。

然后,送杵。

没有蛮力,没有冲撞。是一种“送”,一种“抵”,一种“贴”。包着牛皮的杵头,稳稳地、沉重地、带着千钧的克制,贴上了铜钟内侧某个特定的点位——那是他数十年叩击,用身体记忆下来的、钟声最醇厚最辽远的“穴位”。

“咚————”

一声沉浑至极、却又异常干净纯粹的巨响,从杵与钟接触的那一点,猛然炸开,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先向内凝聚,仿佛将钟内所有的空气与共鸣瞬间压紧,再骤然释放!声波如同有形之物,先是一圈肉眼几乎可见的透明涟漪从钟口荡开,推开了楼内的晨雾与微尘,然后才裹挟着金属的震颤、木楼的共鸣、山岩的回响,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无垠的云海与天空,磅礴地、悠长地铺展开去。

这声音,初听是“咚”,一个沉重的、确定的原点。随即化开,变成“嗡————”,是铜钟本体绵长不绝的震颤,带着金属特有的、清冷的磁性。再然后,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叠加、变形,混入了松涛的飒飒、流泉的泠泠、甚至远处早起鸟雀的啁啾,合成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的“天籁”。它不刺耳,却极具穿透力,能透过皮肉,直抵心魂。山下村落里还在梦中的人,会被这钟声轻轻托一下,翻个身,睡得更沉;已然醒来的,则觉心头一清,昨日的烦扰似乎被这声波荡涤去了几分。

钟隐自己,在钟声响起的一瞬,身体会微微一震,随即放松。他松开钟杵,任其自然悬荡,自己则垂手而立,微微仰头,仿佛不是在听自己叩出的声音,而是在迎接某个来自更高处的、借他之手降临的启示。他的耳朵早已半聋,但他“听”钟声,似乎不用耳朵,是用整个身体去“感”,去“承”。他能感受到钟声的纹理,它的冷暖,它的起伏,它在空气中传播时那细微的阻力与变化。一记钟声,从撞击到余韵彻底消散于群山之间,常常长达数分钟。他便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丝震颤也归于寂静。

然后,是第二叩。力道、角度、心意,与第一叩微有不同。钟声便也有了微妙的差异,或许更清亮些,或许更沉郁些。如是三叩,晨课方毕。

暮叩在酉戌之交,过程仿佛,意境却迥异。那时夕阳西下,云海被染成金红,钟声便也仿佛浸透了暖意与倦色,悠长中带上一丝苍茫的慰藉,为一日作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钟隐老了,腰背佝偻,举杵的动作却依旧稳定。钟声穿越战乱,穿越饥荒,穿越山外人世的沧桑巨变,始终按时响起,成为这片山林亘古不变的心跳与呼吸。人们说,听久了忘机寺的钟声,再浮躁的心也能静下来,再纠缠的事也能看淡些。那钟声里,有一种让人“忘机”的力量——忘却机心,回归浑朴。

钟隐不语。他只在叩钟。他将自己一生的沉默、守望、与对这山林云天全部的热爱与敬畏,都倾注在那每一次的“送杵”与“聆听”之中。钟,因他而鸣;他,亦因钟而在。他们共同成就了这山寺的灵魂,这方天地的梵音。

或许,真正的“忘机”,并非逃到没有机心的地方,而是如这口钟,如这个哑者,在无尽的时空中,找到一个纯粹而恒常的节奏,然后,用全部的生命,一次又一次,虔诚地叩响它。让那巨响之后的、广大的寂静,来容纳并化解一切人世的喧嚣与悲欢。

最后一缕暮钟的余韵,融入苍茫的夜色。钟隐提着小灯笼,缓缓走下钟楼。背影没入寺院的黑暗,唯有那口巨大的铜钟,在星光下沉默地悬挂着,钟身那处被叩击得温润发亮的地方,幽微地反着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凝视着永恒的眼睛。

上一篇:沈墨池:洗砚

下一篇:鹤翁:饲鹤

我要赞一下 (0)

文章评论

  

最热评论

意见反馈

请点击我要留言提出您的宝贵意见

联系方式

电话:010-56142345    邮箱:wenyitongbao@126.com

中国青少年作家委员会     文艺通宝编委会     北京文易通宝文化传媒中心  北京满堂红广告服务有限公司   本网站坚持原创,反对任何形式的抄袭和克隆。 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京ICP备12030317号-2        本文观点属于作者,如有侵权,证据充分,本网站负责协调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