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吹熄最后一盏灯，退出书房。身上带着井水的微凉与石砚的清气，心中一片澄澈安宁。明日，砚中会再研新墨，纸上会再起波澜。但此刻，他知道，一切已被洗净，妥帖地安放在这一方润泽的寂静里。

沈墨池的书房后头，有一口井。井是古井，青石井栏被绳索磨出深深浅浅的凹痕，像岁月刻下的年轮。井水极清冽，冬暖夏凉，据说与地下暗河相通。他不用这水煮茶，也不用来浇花，独独用它来——洗砚。

他有三方砚，皆是心头好。一方是老坑端砚，紫檀色，有鹦鹉眼，石质温润如小儿肌肤；一方是歙砚，眉纹清晰如远山含黛，叩之有金玉之声；还有一方是澄泥砚，鳝鱼黄，形制古拙，质地坚密。每日笔墨功课毕，无论多晚，洗砚是他雷打不动的最后一道仪式。

此时，书房里墨香犹在，宣纸的微甜气息尚未散尽。他并不开灯，就着窗外星月或邻家透来的微光，将三方砚台小心捧到井边。先打水。木桶沉下去，触碰水面时“咕咚”一声闷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提上来，半桶水，清亮得能照见疏疏的星子。

他不用布，不用刷，只用手。先洗那方端砚。双手掬起一捧水，轻轻浇在砚堂。宿墨遇水，乌黑的墨液便漾开来，像一小团化不开的夜。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带着体温，极轻、极缓地，顺着石质的天然纹理，打圈研磨。不是要用力擦洗，而是要借着水的润滑与手指的柔力，将那些渗入石肌毛孔的墨气，一点点地“导”出来。指尖能感受到砚石的细腻与微凉，感受到墨液由浓转淡、由粘稠变滑润的细微变化。这触感，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交流。

水很快浑浊了。他将浊水倾在井旁专备的陶盆里，再掬新水。如此反复，直到掬起的清水浇在砚上，流下的水色仅余一丝极淡的灰晕，方才罢手。这时的端砚，洗净了墨迹，露出原本紫棠的底色，那鹦鹉眼在水光润泽下，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幽幽地“看”着人。

接着是歙砚。眉纹砚的清洗又不同。纹理处易藏墨，需顺着眉纹的走向，用指尖细细地“引”。力道更要轻柔，生怕伤了那天然如画的纹路。水声潺潺，他的呼吸平缓，心神全然沉浸在这指尖与石纹的对话中。待到眉纹清晰如黛，石面光洁如镜，方算洗净。

最后是澄泥砚。澄泥砚最怕磕碰，也最忌用蛮力。他只用掌心盛了水，像抚摸一只温顺的动物，缓缓将水淋遍砚身，再用手掌极轻地抹过。澄泥砚吸水性好，洗过后需用柔软的宣纸轻轻吸去表面多余水珠，置于阴凉处自然阴干，不可曝晒。

三方砚洗完，陶盆里的水已是乌黑一片，沉淀着一日书写留下的、最微小的碳粒与胶质。他会将这水小心地泼在书房窗外一株老梅树下——算是“还墨于土”，完成一个循环。

洗罢，并不急着收回书房。他常就着星光，将洗净的砚台在井栏上一字排开，静静地看一会儿。水汽未干，砚石在微光下泛着湿润、内敛的光泽，仿佛刚刚沐浴过，有了新的生命。墨香已去，唯余石质本身清冷的气息，和井水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润。

这时，万籁俱寂。远处市声彻底沉寂，只有草间虫鸣，时断时续。井水的凉意，透过指尖，慢慢爬上手臂，让他因伏案一日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渐渐清醒、空明起来。

洗砚，洗的何尝是砚？洗的是一日的劳形，是笔尖倾诉后残留的兴奋或郁结，是纷繁思绪在纸面凝固后需要的一次清理与归零。在这重复的、近乎单调的劳作中，心神被井水的清凉与指尖的触感引领，从文字的抽象世界，回归到物质最朴素、最直接的层面——石、水、触觉、星光。这是一种精神的沐浴，一种仪式性的“断”。

待到砚台表面水迹将干未干，触手微凉而不湿时，他才将它们一一捧回书房，按原位放好。书案上顿时显得格外整洁、空阔，仿佛随时可以开始崭新的、一无挂碍的一日。

他吹熄最后一盏灯，退出书房。身上带着井水的微凉与石砚的清气，心中一片澄澈安宁。明日，砚中会再研新墨，纸上会再起波澜。但此刻，他知道，一切已被洗净，妥帖地安放在这一方润泽的寂静里。

长夜漫漫，井水无波。只有那株老梅，在星月下，默默吸收着每日奉还的墨华，等待着属于它的、凌寒绽放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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