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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补天

秦挽:2026-01-08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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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当烛光映亮那片重获完整的“天”,看见飞天衣带重新开始飘舞的刹那,他便觉得,自己这双沾满泥浆与颜料的手,似乎真的触到了某种永恒的东西——不是不朽,而是在无常的废墟中,那份不肯放弃的、温柔的“挽留”。

达玛沟壁画保护项目获2022全国文物藏品修复“十佳” -天山网 - 新疆新闻门户

秦挽的作坊,在一条即将被推土机吞没的老街尽头。门楣低矮,需低头方能进入。里面没有窗,只靠一盏蒙尘的氖灯照明,光线下,空气中浮动着金粉、漆皮和千年老胶混合的奇异气味。他不是画家,不是木匠,他是“补天”的——专门修复古代壁画和彩塑。

此刻,他面对的,不是一整面墙,而是搁在特制支架上的一片残骸。来自某座元代寺庙穹顶的“藻井”碎片,比八仙桌面略大,厚重的泥坯底层早已酥脆如糕饼,其上颜色却奇迹般残留:朱砂的赤,石绿的青,金箔的残芒,还有墨线勾勒的、飞天衣袂最后一抹惊心动魄的飞扬。只是,这华美如同被巨兽啃噬过,边缘犬牙交错,中心有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空洞的黑暗,像夜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补天”,女娲炼石而补。秦挽补的,是这片塌陷的、彩色的“天”。

第一步是“固”。如同外科手术前的清创稳定。他用特制的针管,将稀释的加固剂,一点一点,注入那些即将化为粉末的泥坯深处。针尖必须极稳,力道必须极匀,多一分则泥坯崩解,少一分则药力不达。他屏住呼吸,仿佛在给一个垂危的巨人注射续命的灵药。空气中只有针管推进时极轻微的“嘶嘶”声,和他自己几乎停止的心跳。这一过程,可能持续数日,直至每一寸脆弱的“土地”重新获得一点点凝聚的力气。

然后才是“补”。不是凭空创造,是“寻踪”与“接续”。他戴着寸镜,脸几乎贴到画面上,用狼毫笔尖蘸着清水,一遍遍、无比耐心地擦拭残存色彩的边缘。不是要擦掉什么,而是要看清:那一笔石绿,当年画工运笔的走向是怎样的?是饱蘸颜料一挥而就的洒脱,还是层层渲染的谨慎?那剥落处的图案,根据对称的法则、粉本的痕迹、以及周围残留的蛛丝马迹,原本该是什么?是莲花的一瓣?还是祥云的一缕?

他需要成为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画工,在脑海中重建他当时的布局、心绪与手腕的节奏。这需要广博的学识——历史、宗教、美术、材料,更需要一种近乎神秘的“共情”能力,去触摸跨越数百年的创作瞬间。

补缺的材料,是他自制的。取当地的黄土,筛到极细,掺入陈年的糯米浆、捣碎的麻刀、以及从古画背面刮下的、微量原始颜料“骨血”,调和成与原地仗层几乎一模一样的“新泥”。这新泥不能新,要有“旧”的魂魄。他将这泥小心地填入剥落的空洞,一层层,薄如蝉翼,用特制的工具轻轻压实,使其与周围古老的泥坯无缝衔接,却又留下极细微的、可供辨识的“修复界面”——这是行规,也是对历史的诚实。

底色补平,晾干到恰到好处的硬度,便轮到最惊心动魄的“全色”。这是真正的“笔补造化”。调色盘上的颜料,是他用古法亲手研磨的矿物色:朱砂、石青、蛤粉……颜色需调得与残画上历经风霜褪变后的色调完全一致,不能鲜艳,不能跳脱,要“旧”,要“哑”,要能悄然融入那片沧桑的整体。他用最细的笔,有时甚至只用一根鼠须,蘸着近乎透明的淡彩,沿着原有笔迹的“气脉”,一丝丝、一缕缕地“生长”出去。补一条衣纹,不是画一条线,是顺着残存线条的“势”,用意念将其延展、连接,让中断的气韵重新流淌。点一粒金箔,不是贴一片亮片,是要让那金的光泽,与周围陈旧的金色保持同样的氧化程度与柔和质感。

他往往一整天,只补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光线、湿度、心情,稍有波动,便可能前功尽弃。时间在这里失去了世俗的意义,只有色彩的呼吸、泥坯的凝结、和笔尖与历史尘埃之间那无限缓慢的对话。

渐渐地,那狰狞的破洞被一点点抚平。飞天的飘带重新连贯,莲花的轮廓再度圆满,虽然新补的部分颜色略淡,线条也因极度谨慎而稍显凝滞,但整体的“天”,总算不再漏风,不再破碎。那种濒临消亡的华美,被以一种极其谦卑、极其坚韧的方式,“挽”救了回来。

最后一步,是极薄的“全罩”保护层,如同给重伤初愈的肌肤覆上一层透气的薄膜。做完这一切,秦挽会退后几步,关掉刺眼的氖灯,点燃一支残烛。烛光摇曳,柔和地照在修复后的藻井碎片上。新旧交融,伤痕犹在,但那曾经照亮过元代信徒眼眸的绚烂与庄严,仿佛重新被烛火唤醒,在斑驳中静静地流淌。

他知道,这片“天”最终会被送进恒温恒湿的博物馆,挂在离人群很远的高处,接受专业目光的审视与仪器无情的检测。没有人会知道,为了补上这一小片残缺,一个人曾如何将呼吸调到最微,将心跳押给历史,在尘埃与色彩之间,进行过怎样一场寂静的、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战争”。

窗外,推土机的轰鸣隐约可闻,属于他的“老街”时日无多。但秦挽不在乎。他的战场在更深处,在时间的断层里,在文明的伤口上。他用最微末的材料,最笨拙的耐心,试图修补那些宏大的、正在不可避免逝去的东西。这行为本身,或许如同女娲炼石,悲壮而近乎徒劳。

但每当烛光映亮那片重获完整的“天”,看见飞天衣带重新开始飘舞的刹那,他便觉得,自己这双沾满泥浆与颜料的手,似乎真的触到了某种永恒的东西——不是不朽,而是在无常的废墟中,那份不肯放弃的、温柔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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