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发新笋,夏涌绿浪,秋叶渐黄,冬雪压枝。四季在竹丛上轮回,也在杜若寂静而丰盈的心海中,投下清晰无比的、振动的倒影。他活在人群的缝隙里,却拥有一整座喧哗的、只有他能完整聆听的——竹之森林。

杜若的居所,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楼是旧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各家舍不得扔的杂物,空气里总有股潮湿的、混合着饭菜与岁月的气息。他的家在三楼,唯一不同的是,朝南的阳台外,不是晾衣竿和防盗网,而是一片小小的、由他亲手打理的竹丛。
不是名贵的品种,只是最寻常的孝顺竹,细竿,青翠,一丛约莫二三十竿,挤在砌起来的水泥池子里。池子不大,方丈见方,土层也薄,但竹子长得泼辣,密密麻麻,枝叶交错,将阳台外的那一小片天空,筛成晃动的、青绿色的光斑。
杜若是个聋者。
世界于他,是默片。汽车的咆哮,人语的嘈杂,市井的嗡鸣,于他皆是虚无。他的耳朵,在十岁那年一场高烧后,便关上了门。起初是恐慌,是挣扎,如同溺水者被抛入绝对的寂静之海。后来,慢慢学会读唇,学会依赖视觉与触觉,学会在无声中建立起一套自己的秩序。但真正让他与这寂静达成和解的,是这片竹。
他“听”竹。
不是用耳朵,是用眼睛,用皮肤,用全身的毛孔去“感受”竹的声音。
清晨,当第一缕尚带夜气的微光爬上竹梢,竹叶上的露水还未晞。这时,若有极细的风——细到常人根本无从察觉——拂过,那凝结的露珠便会从叶尖坠落,一滴,两滴,砸在下方的叶片上,或直接落入松软的土里。杜若站在玻璃门内,能“看”到那露珠坠落的轨迹,银亮的一线,倏忽即逝。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极轻微的、露珠破裂时几乎不存在的震颤,通过竹竿,通过水泥池,通过地板,隐隐传到他的脚底。那是竹的晨语,清泠,短促,带着新生的凉意。
午后,日头烈了。阳光烘烤着竹叶,叶片内的水分被蒸发,竹枝会因微不可察的失水而产生极其缓慢的、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形变。整丛竹的姿态,会从清晨的饱满矜持,渐渐变得有些慵懒、有些松弛。杜若能捕捉到这种集体姿态的微妙转变。那不是声音,是一种“气氛”的流转,一种光影与植物生命节律共同谱写的、静默的旋律。有时,一只极小的飞虫(或许是蚜虫,或许是微小的蝉)停在竹叶背面,吮吸汁液,那被扰动的叶片会以人眼难辨的频率微微颤动,连带整根细竹都泛起涟漪般的、几乎无形的战栗。杜若凝神注视,仿佛能“听”见那吮吸的、贪婪的微响,和竹子忍耐的、沉默的颤抖。
风大些的日子,便是竹的“交响”。竹梢开始摇晃,竹叶相互摩擦、拍打。杜若虽听不见那“沙沙”、“簌簌”的声响,却能看见:看见竹竿如何如韧性十足的青弓般弯曲又弹回;看见密集的叶片如何像绿色的波浪般翻涌起伏,光线在其间被切割、搅碎、抛洒,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动态的光影迷宫;看见较老的、枯黄的叶片如何被风扯离枝头,旋转着、飘零着落下,轨迹仓皇而决绝。这宏大的视觉动态,在他心中直接翻译成了相应的“音量”与“节奏”——舒缓处如低吟,激越处如急鼓,纷乱处如嘈切私语。他能“听”出风的脾气,是焦躁,是欢快,还是带着雨意的沉郁。
雨夜,是他“听”竹的盛宴。雨点打在竹叶上,常人听见的是连绵不绝的、或疏或密的哗啦声。杜若看见的,却是一幅精微至极的“雨打竹叶图”。每一滴雨击中叶片,那叶片都会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反弹,溅起细碎的水雾。无数叶片同时承受着无数雨滴,于是整丛竹便陷入一种密集的、无规律的战栗与舞蹈之中,每一根竹竿都在传导着击打的力道,微微震颤。雨水顺竿而下,在竹节处稍作停留,再继续流淌,形成一条条亮晶晶的、不断变化的水线。这种由无数微小冲击汇聚成的、集体的、可见的震颤与流淌,在他心里汇聚成一场磅礴的、无声的雷霆与江河。他常常整夜不眠,站在昏暗的室内,看外面路灯昏黄的光,如何照亮这丛在雨中狂舞的、墨绿色的火焰,仿佛在观看一部专属他自己的、伟大的自然默片。
通过竹,他“听”懂了风的形状,雨的重量,光的流速,季节更迭的脚步声。这片竹,是他与那个喧嚣却于他寂静的世界之间,一道翻译的桥梁,一个振动的传感器。他将自己全部敏锐的感知,都投射其上,于是,竹的每一次不易察觉的颤动,都成了他耳中最丰富的语言。
有人惋惜他的寂静,他却在心里摇头。你们听得到车马,听得到人言,可你们听得懂一片竹叶上的露珠,如何诉说清晨的来临吗?听得懂阳光晒暖竹竿时,那内部汁液缓缓上升的嗡鸣吗?听得懂一只蜗牛爬过竹节时,那几乎不存在的粘腻足音吗?
他的世界并非无声,只是那声音,需要另一种更专注、更虔诚的器官去接收。这片青竹,便是他天生的、最美的耳朵。
春发新笋,夏涌绿浪,秋叶渐黄,冬雪压枝。四季在竹丛上轮回,也在杜若寂静而丰盈的心海中,投下清晰无比的、振动的倒影。他活在人群的缝隙里,却拥有一整座喧哗的、只有他能完整聆听的——竹之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