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青，河水平复。老屋里，只余一缕苎麻的清气，和织机上，那匹等待下一场雨的、寂静的“雨布”。

柳眠的织机，摆在临河的老屋二楼。木格子窗常年开着，窗外是条不宽不窄的河，河水总是不急不缓地流，对岸是些黑瓦白墙的老房子，再远些，是青灰色的、起伏的屋脊线。她织的不是绸缎，不是棉布，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极细的夏布，用的也是最古老的腰机。但她织布，不看花样，不听梭声，只——看雨。

她是个观雨者。尤其爱织雨天的布。

雨未来时，空气先变了质地。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和泥土苏醒的气息，沉甸甸的，压得窗外的柳条都低了头。云层从远山那边堆过来，先是镶着亮边的灰，渐渐变成匀质的铅灰，最后沉成一种饱含了水光的、墨晕般的鸦青。这时，柳眠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洗净手，静静地坐在织机前的矮凳上，等待。

第一滴雨落进河里，只漾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圆纹，倏忽就被流水抹平。接着，雨点密了，落在瓦上，是清脆的“嗒嗒”声；落在河面，是细碎的“淅淅”声；落在窗下的石板路上，是沉闷的“噗噗”声。但这些声音，柳眠并不在意。她在看。

看雨脚。雨丝斜着，被风梳理成一片片疏密有致的帘幕。近处的，清晰有力，一根根银亮亮的，像无数绷直的琴弦；远处的，则模糊成一片朦胧的、颤动的灰白纱雾，将河对岸的房屋、树木晕染得如水墨洇开。这雨脚的疏密、方向、力度，便是她心中布匹最初的“经线”。

看雨落水面。每一滴雨，都在河面砸开一个瞬间的小坑，激起一圈急速扩大的涟漪。万千雨滴同时落下，河面便沸腾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圆圈相互碰撞、交织、湮灭、重生，形成一片无比复杂、瞬息万变的网状肌理。那涟漪的扩散速度、碰撞时的边缘形状、水光刹那的明灭，是她布匹上最灵动的“纬线”灵感。

看雨洗万物。雨水顺着黑瓦的凹槽淌下，起初是一颗颗断线的珠子，渐渐连成透明的水柱，在檐口挂成一道晶亮的水帘。水帘后的白墙，颜色变得深沉而温润，墙头探出的芭蕉叶子，被洗得油绿发亮，每一条叶脉都清晰得像要滴下绿来。雨水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将苔色浸润得如同最上等的古玉。这些被雨水勾勒出的、万物的轮廓与质感，是她布匹中“隐花”的底稿。

看得入了神，她的手指便会无意识地、极轻微地颤动，仿佛在虚空中引线穿纬。当那种雨天的“气韵”饱涨到几乎要从胸膛漫出时，她才深吸一口气，回到织机前。

理好经线。经线是她早已备下的、用最细的苎麻手工捻成的，近乎无色，像一缕凝固的晨雾。她将经线浸入一种特制的、略带粘性的植物浆液中，使其更加顺滑而富有韧性。然后，坐下，将腰带系在腰间，连接着综杆——这便是“腰机”，织者的身体，便是机架的一部分。

开始织。梭子在她手中，不再是简单的工具，成了导引雨意的笔。她并不遵循固定的图案。雨脚细密时，她便投梭飞快，纬线紧密，织出布匹基底那种朦胧湿润的质感；看到河面涟漪激荡，她会让梭子划过时带着微微的顿挫与交错，使纬线产生不易察觉的起伏与交织，模仿水波的碰撞；当目光掠过被雨水洗亮的芭蕉叶，她可能会在某一处，极其小心地引入一根染了极淡汁绿色的纬线，只短短一寸，如同叶影在布上惊鸿一瞥的倒影；看到檐下水帘如注，她则会放慢节奏，让纬线稀疏一些，形成一段略显透亮的“虚”处，仿佛布匹也被水流冲刷而过。

她织得极慢。投梭，打纬，身体随着腰机的节奏微微前后仰合，呼吸与窗外的雨声渐渐同步。眼睛并不总看着手中的布，而是不时望向窗外，捕捉某一瞬雨丝的倾斜，某一圈涟漪的消散，某一片叶子承不住水珠的轻轻一颤。这些瞬间的意象，被她的眼睛摄取，经由手指的微妙力道与节奏的变化，翻译成经纬的交错与布面的肌理。

布在织机上缓缓生长。它没有艳丽的色彩，没有具象的图案，整体是那种雨天特有的、高级的灰白色调，但仔细看去，布面上仿佛有光影在隐约流动，有湿润的气息在经纬间弥漫。那质地，不像布，更像是一片被驯服的、柔软的雨幕，一方凝固的、有温度的河上烟云。

一场雨，有时下一两个时辰，有时淅淅沥沥一整天。柳眠便织一两个时辰，或一整天。雨停时，她也刚好停下手中最后一梭。仿佛这场雨，本就是为她这场“织造”而下。

她将新织的布从机上取下，并不染色，只是用清冽的井水轻轻漂过，除去浆性，然后晾在二楼的竹竿上。湿布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微微飘动，布面上那些因雨水意象而形成的、极其微妙的纹理与光泽，在自然光下愈发显得生动而含蓄。

路过河对岸的人，偶尔抬头，会看见那扇老窗内，一个女子安静织布的背影，和窗外无尽的雨丝。他们或许会想，这雨天，能织出什么好布呢？

他们不知道，柳眠织的，从来不是布。她织的是雨的魂魄，是光在水汽中的舞蹈，是万物被洗涤时那一刻的静美与欢愉。她以腰机为舟，以梭为桨，在经纬交织的河流上，打捞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潮湿的诗意。

雨过天青，河水平复。老屋里，只余一缕苎麻的清气，和织机上，那匹等待下一场雨的、寂静的“雨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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