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那未曾响动的琴,在囊中,仿佛贮藏了一室渐浓的夜色,与一双刚刚离去、温柔而专注的手的余温。理琴毕,天地清。明日黄昏,香再起时,这场沉默的对话,仍将继续。

顾影的琴室在阁楼。仄,斜顶,唯一一面垂直的墙开了扇窄窗,窗外是邻家屋脊连绵的、鱼鳞般的黑瓦,和一方被切割得狭长的、总是灰蒙蒙的天。室中无多余陈设,只一琴,一桌,一香几,一蒲团。琴是古琴,无名,断纹如冰裂,漆色黯如深夜潭水,唯有岳山与龙龈处,因常年摩挲,露出温润如蜜的栗壳色木质。
他理琴,不在弹奏前,亦不在收琴后。是每日黄昏,天色将晚未晚,市声初定,心气将浮未浮之时。雷打不动。
先是净手。并非仪式,是必需。指尖不能有丝毫汗渍油污。他用瓷盆盛了微温的清水,以皂荚细细搓洗,再以软布拭干,直至指腹微微发涩,肌肤纹理清晰可辨。
然后,焚香。不是檀不是沉,是一味自合的“定神香”,以柏子、甘松、少许陈皮研末制成,气息清冽微苦,有山林之气。香插在琴桌右首一只小小的豆青瓷炉里,青烟细细一线,袅袅上升,在渐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形迹,只有那丝苦香,渐渐弥漫开来,将斗室熏染成一间与世隔绝的禅房。
这时,他才在蒲团上坐下,面对琴。并不立刻触碰。只是看。目光如古井水,缓缓流过琴身:额、颈、肩、腰、焦尾、雁足……每一处弧度,每一道断纹,都熟稔于心,却仍像初见般凝视。看那漆面在暮色里如何由黯转幽,如何吸尽最后一缕天光,自身仿佛生出一种内敛的、深不可测的微光。他在看,也在“听”——听这具桐木与生漆、丝弦与岁月合成的躯体,在寂静中发出的、只有心魂能接收的“嗡”然共振。
约莫一炷香燃去小半,心神已如香炉上的余烟,凝定而垂直。他才伸出右手,不是去拨弦,而是以食指、中指、名指三指的指腹,极轻、极缓地,从一弦的岳山外端开始,顺着弦的走向,向龙龈方向抚去。不是滑动,是“按”着极细微的力道,感受着冰蚕丝弦那坚韧而润泽的肌理,感受着弦下琴面那微不可察的弧度与张力。指尖传来弦的“筋脉”与琴面“骨肉”最直接的对话。若有灰尘,若有松香积垢,在这一抚之下,便了然于胸。
接着是“拭”。取一块珍藏的、细软如婴儿肌肤的旧绸,先呵一口气,使其微潮,然后包裹指尖,沿着每一根弦的上下两面,轻轻捋过。动作需平行于弦,力度需匀,既要拂去尘垢,又不惊动弦的“定力”。尘垢落入绸中,弦身复归光洁,在渐浓的暮色里,隐隐泛出青玉般的光泽。
弦净,方理琴面。仍用那旧绸,叠成方正的小块,蘸取极微量特制的、混合了蜂蜡与松节油的膏剂,以掌心的温度化开,然后均匀地、极薄地涂在琴面上。不是擦拭,是“喂”,是“哺”。手掌带着体温与极其圆融的力道,顺着木纹的方向,缓缓打圈。让那膏剂一丝丝沁入古老漆面的细微孔隙与冰裂纹中,滋养那因干燥而可能脆裂的漆胎,填补时光流逝带来的微小损耗。掌心能感觉到漆面的凉意,以及膏剂渗入时,那极其细微的、如同干渴土地吮吸甘霖般的“吸纳感”。
岳山、龙龈、龈托、雁足这些承力之处,需格外仔细。以指尖蘸取更少的膏剂,轻轻点揉,确保机关灵活,接触面润泽,无丝毫涩滞。
最后是“听”。不理不拭,只是将双手虚悬于琴弦之上,闭目,凝神。让呼吸沉入丹田,让听觉放大到极致。他在听琴的“寂”。这寂不是空无,是弦在张力下的平衡,是木材在温度和湿度变化中极缓慢的呼吸,是整张琴作为一个生命体,在黄昏静谧中的“存在状态”。他能“听”出哪根弦的张力稍松,哪个徽位下的琴面因气候变化而有极微小的隆起或凹陷。这些,不是缺陷,是琴的“年轮”与“情绪”,他只需知晓,无需强行矫正。
待到他觉得琴的“气息”已然调和、安稳,如同一位老友经过一番悉心照料后,终于心平气和,安然欲眠时,他才缓缓睁开眼。
此时,香已燃尽,只余一点暗红的炭影在香灰中。室内完全暗了下来,琴的轮廓融入黑暗,只有丝弦偶尔反射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幽幽的一线。
他并不弹奏。理琴至此,已足。弹奏是另一场需要全然付出心魂的对话,不属于此刻。此刻,他只是照料者,是聆听者,是让这具穿越了无数黄昏与心事的古老乐器,保持最佳的状态,等待下一次与知音的、灵魂激荡的相遇。
他轻轻盖上琴囊,动作轻柔如为婴孩覆衾。然后,静坐片刻,待身上沾染的松香苦气渐渐散去,才起身,悄然下楼。
阁楼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那未曾响动的琴,在囊中,仿佛贮藏了一室渐浓的夜色,与一双刚刚离去、温柔而专注的手的余温。理琴毕,天地清。明日黄昏,香再起时,这场沉默的对话,仍将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