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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封坛

沈寂:2026-01-09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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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他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向秋阳满院的庭院。心中无酒,却已微醺。

封坛好酒金不换,何谓封坛也?_祭祀_香味_仪式

地窖里没有光。沈寂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马灯,玻璃罩子被他擦得晶亮,火焰在罩子里稳稳坐着,投出一团昏黄而边界清晰的光晕,刚好照亮脚前几级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和台阶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是沉的,凉的,带着泥土深处特有的、清冽的腥气,还有一种……幽微的、复杂的香。那是无数个过去秋天的魂魄,被时间与陶土共同酿造后,沉睡于此的气息。

他是来封坛的。封最后一坛酒。

酒是今年新酿的糯米酒,用的是老品种的短脚糯,山泉水,祖传的酒曲。酿的过程他一丝不苟,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祭典。此刻,酒已在陶缸中初步澄净,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在灯下漾着温润的光。但这还不够。它需要沉睡,在绝对黑暗与恒定的低温里,让那些活跃的、喧闹的分子慢慢沉淀、融合、转化,让酒体变得醇厚,让香气内敛而富有层次。这需要一个坛,一个能与时间达成完美契约的容器。

他走到地窖最深处。这里并排埋着几十个陶坛,只露出鼓胀的坛肚和坛口封泥。像一群蹲踞在黑暗中的、沉默的巨兽。它们有的已沉睡了十年,二十年,最老的那一坛,据父亲说,比他年纪还大。每一坛,都封存着一个特定的年份,那年雨水如何,阳光如何,糯米收成时的气息如何,甚至当年家中发生了哪些大事……都随着酒液,一同被封印在这陶土之下,成为可以品尝的、流动的记忆。

他选了一个新的坛。坛是请远处山里老窑户特意烧制的,土质细腻,形制古朴,外壁无釉,摸上去有粗砺而亲切的手感。他用软布蘸了清水,里里外外,将新坛擦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浮尘。然后,他做了一件外人看来或许多余的事——将坛口凑近耳边,用手指轻轻弹击坛壁。

“嗡……”

低沉而绵长的回响,在狭窄的地窖里荡开,与他手中马灯光晕的波动似乎产生了共振。他在听。听这陶坛的“声音”是否纯净、饱满、无杂裂之音。一个好的坛,如同一个好的共鸣箱,是酒在漫长沉睡中,能与时间之流和谐共振的保证。听了许久,他才满意地将坛放稳。

接着,是最需屏息凝神的环节:过酒。他将初步澄净的酒液,用一把长柄的竹提子,缓缓地从陶缸舀出,注入一个垫着多层细纱布的漏斗,漏斗下端,接入新坛的坛口。酒液如一线微光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穿过纱布,滤去最后肉眼难见的细微浮浊,流入黑暗的坛腹。灯光下,那酒线晶莹剔透,仿佛不是液体,是一道被拉长了、有了香气的光。地窖里只闻酒液滴落的、极轻极匀的“嗒……嗒……”声,和他自己刻意放缓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坛将满时,他停下。不能全满,需留一线余地,给酒在岁月中微弱的呼吸与膨胀。然后,他取过早已备好的封泥。泥是特制的,取自老墙根下无污染的黄土,掺了捣碎的糯米浆、陈年的酒糟,以及一点点碾成粉末的干艾草。这泥需有黏性,能密封;需有微孔,允**许极其缓慢的“呼吸”;还需带有一种能驱虫防蛀的、清苦的植物气息。他将封泥在掌中反复揉捏,直到柔软均匀,如一团深褐色的面。

封坛。他用这泥,仔细地糊住坛口,一遍遍抹平,压实,不留一丝缝隙。最后,在坛口正中的泥封上,用一枚刻着篆体“沈”字的小小木章,端端正正地,按下一个深深的印记。红印泥在湿泥上微微洇开,像一朵瞬间凝固的、小小的梅花。这印记,是他的署名,也是他对这坛酒未来岁月的郑重嘱托。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提起马灯,照亮这只新封的坛。陶坛敦实地坐在那里,泥封未干,颜色深暗,与周围那些布满岁月尘埃的老坛相比,显得稚嫩而崭新。但它已然进入了这个行列,开始了它或许长达数十年、甚至更久的沉睡。

马灯的光,扫过旁边那些老坛。有的泥封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那是时间走过的足迹;有的坛身上沁出深色的酒晕,那是酒魂在漫长岁月中,与陶土进行的、无声而深情的渗透。他看着它们,仿佛能看到父亲、甚至祖父当年,在这同一盏马灯(或许更旧)的光晕下,以同样专注、近乎虔诚的姿态,封下属于他们那一年的记忆与期盼。

他将马灯的光,最后定格在那坛最老的酒上。父亲曾说,那里面封着的,是他出生那年秋天全部的阳光与雨水。他从未启封过。有些记忆,或许永远封存,比打开品尝,更能保持其完整的魔力与重量。

吹熄马灯。地窖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没。但那新酒微甜的香气,老坛陈郁的酒晕气息,泥土的凉意,封泥的苦香,却更加鲜明地弥漫在感官里。

他摸索着,一步步走上台阶。推开地窖厚重的木门,午后明亮的、有些晃眼的天光涌了进来,带着人间暖烘烘的、鲜活的气味。

他回身,关上地窖门,落下铜锁。“咔哒”一声轻响,将那片沉睡的黑暗,与里面所有的时光之酿,再次严密地锁住。

明年,后年,或许许多年后,会有某个特殊的时刻,需要启封某一坛酒,让沉睡的记忆与滋味重新流动。但此刻,沈寂只想让这最后一坛新酒,安然入梦。

封坛,封存的何止是酒?是一季风物的精魂,是一段亲手耕耘的时光,是一份交付给漫长未来的、静默的信任与期盼。这地窖,便是他家族的时光银行,而每一个朴素的陶坛,都是一本无字的、却滋味醇厚的家族史册。

他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向秋阳满院的庭院。心中无酒,却已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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