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老梅又绽新花。麻雀依旧灰扑扑的，在花枝间喧闹。梅隐依旧在清晨，放下那只粗陶碗，然后退开，坐下，垂下眼帘。将自己，站成另一株更老、更静、等待着被生命之雀短暂栖息的——梅树。

梅隐的院子不大，在巷子最深的拐角。没有门牌，只有两扇被风雨漂成灰白色的旧木门，常年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院子里没有奇花异草，只一株老梅，虬枝盘曲，占去了大半个天空。冬日着花时，冷香能飘出半条巷子；无花时，便是沉默的、墨线勾勒般的枝干骨架。

梅隐“饲”的，是麻雀。不是笼中鸟，是野的，灰扑扑的，成群结队，聒噪而机警的麻雀。它们似乎认定了这方院子，认定了梅隐，每日必来。

饲雀的时间，在清晨。天光刚将青灰色的瓦檐勾勒清楚，巷子里的炉火声、洗漱声尚未响起，梅隐便已起身。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端一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碗里是昨日吃剩的、特意留起的冷饭粒，间或掺着一些碾碎了的干果仁、面包屑。他走到老梅树下，那里有一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低矮的井台石。

他并不将饭粒撒出去。只是将陶碗轻轻放在石上，然后退开几步，在梅树另一侧一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坐下，垂下眼帘，仿佛假寐。他不动，不出声，连呼吸都调得极缓极轻，让自己像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慢慢融入这清晨清冽的空气里。

很快，第一声试探的“啾啾”在墙头响起。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音细碎而急促，像许多小石子互相敲击。梅隐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仍是不看。

一只胆大的麻雀，像一粒被弹弓射出的灰土块，“嗖”地落在井台石边缘，小脑袋警惕地转动，黑豆似的眼睛飞快地扫视四周，尤其是梅隐这个“庞然大物”。见他一动不动，它才猛地一啄，叼起一粒饭，旋即飞回墙头。这一啄，像是信号。

霎时间，不知从哪里涌出二三十只麻雀，纷纷落下，如一阵急促的灰雨，洒在井台石周围。它们不再矜持，埋头啄食，发出一片密密的、欢快的“笃笃”声，间杂着满足的、细弱的鸣叫。有的为争一粒稍大的饭粒，会互相轻啄，跳开，又迅速和解。它们蹦跳着，小小的爪子在冰冷的石面上留下细微的划痕，灰褐色的羽毛在渐亮的天光里，泛起一层油润而朴素的光泽。

梅隐这时，才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并不聚焦，只是笼统地、温和地望向那一片跃动的灰影。他看的不是某一只雀，是那一片“生机”，是那种为了最简单的生存而奔忙、而满足的、热腾腾的“活气”。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若是细看，那被岁月雕刻得如同老梅树皮般的皱纹，似乎在这片“笃笃”声中，被熨得舒展了些许。

他从不试图靠近，更不去抚摸。他知道，这片刻的信任与安宁，源于距离与沉默。他是提供者，也是旁观者，是这片小小生态里一个固定的、无害的背景。他的“饲”，带着一种古老的、不求回报的慈悲，近乎布施。喂饱这些卑微而顽强的生命，于他而言，仿佛也喂养了自己心里某种日渐干涸的东西——那是对最朴素生命力的礼赞与联接。

饭粒很快被啄食干净。麻雀们并不立刻飞走，会在附近的枝头、地面再逗留片刻，梳理羽毛，互相叽喳，仿佛在消化这顿早餐，也像是在进行一场短暂的社交。这时，梅隐才会极慢地站起身，走过去，端起那只空了的陶碗。麻雀们并不惊飞，只是稍稍退开些距离，依旧叽叽喳喳，仿佛熟识的老友，知道他的无害。

他洗净碗，放回原处。然后，才开始自己一天的日常：扫院子，擦拭梅树的枝干，或是坐在竹椅上，读一本永远读不完的旧书。麻雀们或许还在附近，或许已飞往别处觅食。但到了傍晚，夕阳将梅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时，它们往往又会回来一些，在枝头跳跃、喧闹一阵，然后才各自归巢，将寂静还给这小小的院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麻雀换了一代又一代，梅隐的背越来越驼，动作越来越缓。但那清晨井台石上的“笃笃”声，从未间断。这成了巷子里最隐秘、也最恒常的风景之一。偶尔有早起的邻人推门看见，会心一笑，并不打扰。

有人问梅隐，为何独独饲这最寻常不过的麻雀？它们吵闹，也不甚美观。

梅隐那时正看着一只麻雀在雪后的梅枝上，抖落翅上的雪花，闻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凤凰非梧桐不栖。这老梅，这破院，只配它们来。” 顿了顿，望着空茫处，“它们闹，才显得这院子……还有点活气。我听着，心里头就不那么空了。”

饲雀，饲的哪里是雀呢？饲的是这满院寂静里，一点鲜活的、会飞会叫的“声音”；饲的是自己与这熙攘尘世之间，一道微小却坚韧的、生命的纽带；饲的是一份无需言语、日日践行的、对“生”本身的温柔照拂。

冬去春来，老梅又绽新花。麻雀依旧灰扑扑的，在花枝间喧闹。梅隐依旧在清晨，放下那只粗陶碗，然后退开，坐下，垂下眼帘。将自己，站成另一株更老、更静、等待着被生命之雀短暂栖息的——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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