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荒，或许永无止境。但只要还有力气举起铁锹，还能看见种子发芽，他心里那块地，就永远不会彻底荒芜。

城北有片荒地，夹在新起的楼盘与废弃的工厂之间，像个被遗忘的补丁。野草高过人头，蒺藜、蓟草、不知名的藤蔓纠缠成一片绿中带褐的、密不透风的墙，风过时，发出干燥而粗暴的摩擦声。底下是建筑垃圾、碎砖烂瓦，还有城市扩张时被随意倾倒的、说不清来历的黑色渣土。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这片地，除了寒山。

寒山是个怪人。退休前是中学地理教师，退休后，不钓鱼，不下棋，不抱孙子，偏要来这里“拓荒”。家人反对，邻人侧目，他只说：“心里有块地方，荒得太久了。得垦一垦。”

他的“拓荒”，不是用机器，是用手。

每天清晨，他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后座绑着铁锹、锄头、耙子，还有一只磨损严重的军用水壶，来到荒地边缘。他先不急着动手，而是沿着那野草的“城墙”慢慢走一圈，像个将军在视察一片待收复的失地。目光沉静，近乎勘察。他在看地势的起伏，看阳光照射的角度，看哪里有野兔或刺猬蹚出的小径，哪里有生命力格外顽强的、可以作为“根据地”的植物。

然后，选定一个“突破口”。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野草稍显稀疏的一角。他戴上粗布手套，拿起铁锹，铲下第一锹土。

这不是简单的挖掘。土是“死”的，板结，混杂着碎石与塑料碎片。第一锹下去，只能撬开一个口子，发出沉闷的“噗”声，像是大地不情愿的呻吟。他需要将锹深深踩下去，用全身的重量和腰腿的合力，才能将那硬邦邦的土块翻起。翻起的土块，背面是潮湿的、颜色更深的，带着蚯蚓断体和草根虬结的白色网络。他将土块敲碎，用手将里面纠缠的草根、石块、垃圾一点点拣出来，分门别类堆在一旁：草根晒干了可以烧，碎石可以铺路，垃圾则装进随身带的蛇皮袋。

这劳作，缓慢得近乎原始。一上午，或许只能开出桌面大小的一片。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旧衬衫，在后背洇出深色的地图。手掌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厚厚的茧。他不在意，累了，就坐在翻好的土埂上，喝口水，看着眼前这一小片新翻的、蓬松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领地”，眼神里有种奇异的满足。这新土，与他心中那块“荒芜”，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

日复一日，那“突破口”渐渐扩大，像一滴墨在宣纸上缓慢而坚定地洇开。他遵循着某种朴素的法则：向阳处准备种菜，背阴处留给喜阴的植物，低洼处或许可以挖个小坑，积蓄雨水。他捡来的碎石，铺成了蜿蜒的小径；较大的砖块，垒成了田埂；甚至从垃圾堆里扒拉出半截破缸，洗净了，埋在土里，成了储水的器具。

土质太差，他便去郊外的树林里，背回腐殖土；去河滩上，挑回细沙。一袋袋，一筐筐，像蚂蚁搬家，掺进他那片新垦的“领土”。土地渐渐有了生机，颜色从死黑变得棕褐，触感从板结变得松软。

他开始播种。不是买来的良种，是他从路边、从野地、从别人废弃的田边，收集来的各种种子：牵牛花、凤仙花、茑萝、甚至几棵瘦弱的向日葵苗，还有野苋菜、马齿苋的籽。他随意地撒下去，像在完成一幅即兴的、充满野趣的画。浇的水，是下雨时积蓄在破缸里的雨水，或者是从很远公厕接来的、带着漂白粉味道的自来水，他总要放上两天才用。

种子在改良过的土壤里，似乎也感知到了那份艰难求生的意志，竟纷纷破土而出。虽然瘦弱，虽然参差不齐，但那一点点的绿，在曾经只有荒草和垃圾的土地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也格外珍贵。寒山看着那些幼芽，常常一看就是很久，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荒地的一角，就这样，被他用最笨拙、最缓慢的方式，“拓”了出来。虽然依旧简陋，甚至有些杂乱，但有了颜色，有了层次，有了生命的气息。夏天，牵牛花沿着他插下的枯枝攀爬，开出紫的、蓝的小喇叭；凤仙花染红指甲；向日葵仰着青涩的脸盘追逐太阳。秋天，野苋菜和马齿苋可以掐来下面条，虽然微涩，却有一股旷野的清香。

他没有栅栏，他的“园子”向所有路过者敞开。偶尔有拾荒者进来歇脚，有放学孩童好奇张望，有附近的老人来摘两把野菜。他也不阻拦，只是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这片小小的绿洲，成了这片荒凉之地一个意外的、温暖的注脚。

人们依然不理解他。觉得他傻，觉得这劳作毫无价值，随时可能因新的开发而化为乌有。

但寒山知道，他拓的，从来不是这片看得见的荒地。他是在拓自己心里那块板结了太久的角落——那里或许堆满了退休后的失落、与时代脱节的惶惑、对生命意义渐生的怀疑。每一锹土，翻起的是外部的荒芜，也是内心的淤塞；每一颗拣出的石子，是清理土地，也是梳理心绪；每一株顽强活下来的植物，是土地的胜利，也是他对自己生命韧性的重新确认。

夕阳西下，他收拾工具，推着自行车离开。回头望去，他那片小小的、生机勃勃的“飞地”，在无边荒草与巨大楼盘的阴影夹缝中，倔强地闪烁着微光。像一枚绿色的印章，盖在城市遗忘的伤口上，也盖在他自己已然变得充实而平静的心田上。

拓荒，或许永无止境。但只要还有力气举起铁锹，还能看见种子发芽，他心里那块地，就永远不会彻底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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