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窑口,呜咽如诉。白砚坐在窑前的石墩上,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曲线,与窑身的轮廓渐渐融为一体。他在想,下一次入窑,该是什么时辰了。
白家窑在镇北的山坳里,传了七代。不是烧寻常碗碟的窑,专烧一样东西:砚。不是名贵的端歙,而是用本地山里一种特有的、青中带紫的“孩儿面”粘土,掺入金沙溪的细沙,烧制而成的澄泥砚。胎体坚实,发墨如油,贮水不涸。更奇的是,每窑之中,只取正中心火候最足的那三五方,窑变出的纹理独一无二,或如远山暮霭,或如寒江冻云,名“窑变澄泥”,是文人雅客竞相追逐的雅物。
传到白砚手里,窑,只剩最后一座了。不是不能多建,是白砚不肯。他说:“窑有窑的脾气,火有火的魂。一座窑,我尚且只能勉强听懂它七八分;多了,便是怠慢。” 他是这最后一座窑的“守窑人”,也是唯一的烧窑师傅。
烧一窑砚,周期极长。取土、炼泥、陈腐、制坯、阴干……前期的准备便需数月。白砚事事亲为,尤其是炼泥,要将“孩儿面”黏土一遍遍过筛、淘洗、沉淀,再与金沙溪沙按秘方比例混合,千捶万杵,直到泥料细腻如脂,柔韧无比,在手中“活”过来。他说:“泥不活,烧出的砚便是死的。”
入窑,更是件神圣之事。窑是馒头窑,依山而建,形如覆瓮。装窑那日,白砚斋戒沐浴,换上洁净的粗布衣衫。他将阴干透的砚坯,一方方,极其小心地码放进窑床。位置、间距、朝向,皆有讲究,关乎火路流转,关乎窑变生成。正中心那几方最好的坯子,周围要留出恰好的空隙,如同众星拱月。整个过程,他沉默如石,只有移动坯体时,衣袖与粗陶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窑室里回响。
封窑门。用的是特制的耐火泥,他亲手一层层糊上,抹平,最后在窑门正中,按上一个清晰的手印——如同画押,意味着这一窑的成败荣辱,皆系于他一身。
然后,便是长达七天七夜的烧炼。这才是“守窑”二字的真义。窑火一旦点燃,便不能熄,不能断,火候的升、稳、降,全凭守窑人的眼睛、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感应。白砚在窑前搭了个极简陋的窝棚,七日之内,吃住不离。
第一日,是“文火攻胎”。点燃窑膛内的松枝,火势要缓而匀,慢慢驱散砚坯中最后的水汽。白砚透过窑门上的观火孔,观察火焰的颜色与走势。初时是暗红的,贴着窑底游走,像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要不断添加燃料,调整风道,让这温吞的火,均匀地舔舐每一方砚坯。
第二、三日,火势渐旺,转为“武火炼骨”。火焰变成明亮的橙黄色,在窑膛内呼啸盘旋,发出低沉的轰鸣。窑体的温度急剧上升,窝棚里也热得如同蒸笼。白砚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汗水淌下来,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沟壑。他几乎不睡,时刻盯着观火孔。火舌的形态、窑烟的颜色、甚至窑体本身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都是他判断火候的依据。太烈,则砚易裂;太温,则胎不坚。这其中的分寸,是七代人心血经验的累积,无法言传,只存于他每一次添柴、每一次闭阖观火孔的瞬间决断里。
第四、五日,是最关键的“窑变”期。火候达到顶峰,火焰转为炫目的青白色,窑内温度高得仿佛能熔化钢铁。此刻,泥料中的金属矿物与窑内复杂的气氛发生微妙反应,那奇异的“窑变”纹理,便在这毁灭与重生交织的炼狱中,悄然孕育。白砚的神情也最为凝重,如同守护着正在诞生的婴儿。他不再轻易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应”窑内的变化。有时,他会将耳朵贴近滚烫的窑壁,去捕捉那只有他能懂的、物质在高温下转化重组时发出的、近乎天籁的细微声响。
第六日,开始“收火”。逐渐减少燃料,让温度极其缓慢、均匀地下降。这是一个“养”的过程,让急剧变化的胎体逐渐稳定,让窑变的纹理在冷却中彻底凝固、显影。火候的降落,需如抽丝,急不得。
第七日,熄火,封死所有通风口,让窑体与窑内的砚,在完全密闭的状态下,自然冷却。这又需数日。直到窑体彻底凉透,才能开封。
开封那天,如同揭晓一个孕育了许久的谜底。白砚再次净手,神情庄重。他小心地凿开封门的泥土,一股积郁了数日的、混合着泥土焦香与奇异矿物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窑室内幽暗,只有天光从洞口射入,照亮飞舞的尘埃。
他探身进去,一方方取出。大部分是成功的,胎体坚实,叩之声清。而正中心那几方,才是真正的瑰宝。当他捧出第一方“窑变澄泥”时,连呼吸都屏住了——砚面之上,紫、青、褐、白诸色交融流淌,天然形成一幅苍茫悠远的山水画卷,墨池处浓如夜潭,边缘又淡若晨雾,仿佛将一座微缩的、饱经风霜的天地,凝结在了这方寸之间。这是火与土的魂魄,在极度偶然的机缘下,缔造的奇迹。
他会捧着这方砚,在日光下端详许久,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天成的纹理,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敬畏,也有一种深深的疲倦与释然。这一窑的使命,完成了。
剩下的砚,或售,或藏。而那几方窑变至宝,他往往自己留下,摩挲把玩,如同与一位历经劫波的老友对话。也有人出天价求购,他多半摇头:“它从这座窑里生出来,便是这窑的一部分。卖了它,便是卖了窑的魂。”
窑,又冷了。等待下一次取土、炼泥、制坯。周而复始。
白砚依旧守着它,守着这古老、缓慢、充满不确定性的劳作。在机械化、标准化生产的时代,这似乎是一种顽固的倒退。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无法快,无法复制。窑火中那瞬息万变的机缘,手掌与泥土千百次接触传递的微妙信息,还有那份将自身全然交付给一座窑、一炉火的专注与虔诚,是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
守窑,守的是一座即将熄灭的古老技艺之火,守的是一份与自然材料、与无常火候直接对话的、充满敬畏的匠心,守的也是一方在喧嚣世界中,依然愿意为“偶然”与“天成”留出位置与时间的、沉默的坚持。
山风穿过窑口,呜咽如诉。白砚坐在窑前的石墩上,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曲线,与窑身的轮廓渐渐融为一体。他在想,下一次入窑,该是什么时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