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想,就这样一直划下去,也很好。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收到一条短信:船要开了。
我没有船。我甚至不在海边。我住在内陆城市,窗外能看见的只有对面楼的防盗窗和晾着的衣服。但我还是爬起来,穿上衣服,下楼,打车,跟司机说:去码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凌晨三点,一个人,去码头。正常人不会这样。但司机什么也没问。这城市里的人都不爱问问题,这是个好习惯。
码头很远。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半个城市,穿过郊区,穿过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付了钱,下车,司机掉头就走了,没多停留一秒。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是水。不是海,是江。江水黑得像墨,没有波浪,没有声音。岸边停着一艘小船,很小的那种,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件黑色的雨衣。
我走过去,上船。那个人没有回头。我坐在船尾,船轻轻晃了晃。那个人解开缆绳,拿起桨,开始划。桨入水没有声音,船往前滑,像在冰上滑行。
我们穿过那座生锈的铁门,穿过那片荒地,穿过郊区,穿过半个城市。城市从江的两岸流过,高楼、桥梁、霓虹灯,都像幻影一样往后退。凌晨的风很凉,带着水的气味。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船划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时间在江上好像是停的。后来两岸越来越暗,高楼不见了,灯光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压压的树影。再后来树影也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天和水,都是黑的,分不清边界。
那个人终于停下来,放下桨,转过身。
是她。
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女人。或者说,三年前我以为她失踪了。其实是我失踪了。我从那个城市里消失了,搬到另一个城市,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社交账号。我以为这样就能忘掉一些事。但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它们会在凌晨三点把你叫醒,让你去码头。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但我知道她认得我。三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一条船上。那是一条渡轮,从城市的这头开到那头,只要二十分钟。那天晚上下着雨,渡轮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她要走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要找我。我说好。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短信告诉你船要开了,你就来。
我说好。
然后渡轮到岸了。她下船,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出现。
三年过去了。三年里我换了一个城市生活,交了一些新的朋友,有了一份新的工作,过着一种新的、正常的生活。我以为我好了。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但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那条短信来了。船要开了。
她从船头走到船尾,在我身边坐下。江水在我们周围,没有声音,没有波浪。天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
她问:你过得好吗?
我说:还行。
她说:结婚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还在写东西吗?
我说:不写了。没什么好写的。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她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钥匙。生锈的,很旧,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
她说:这是你以前给我的那把。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的。三年前,我们还在那个城市的时候,我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我把那把钥匙给她,说你想来随时来。她从来没来过。后来我走了,钥匙也没要回来。
她说:我去过那间房子。你走了以后。房东把门锁换了,但这把钥匙我一直留着。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就是想留个东西。
我把钥匙还给她。她收起来,放回雨衣口袋。船在水上轻轻地晃,像摇篮。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要去一个地方。很远。可能不回来了。
我说:什么地方?
她说:不知道。但船会带我去的。
我看着她。三年了,她没怎么变。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着别的地方。还是那种语气,说出来的话像谜语,但你知道她不是故意要让你猜,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着四周。没有岸,没有灯光,没有方向。只有天和水,都是黑的。船很小,两个人坐在上面,刚刚好。
我说:好。
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船头,拿起桨,继续划。船又开始往前滑,没有声音,没有波浪。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划多久。不知道天亮之后会看见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还是天和水,都是黑的。但没关系。船在动,桨在水里,她在我前面。
天快亮了。东边的水面上开始有一点灰白。很淡的灰白,像墨汁里滴了一滴水。她还在划,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下船的时候没有回头。这次她也没有回头。
灰白慢慢变成淡红,淡红慢慢变成金黄。太阳快要出来了。江面上开始有光,一层一层地铺过来。我终于能看清四周了。没有岸,真的没有岸。看不见树,看不见山,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水和天,无边无际的。
但我不害怕。船还在,她还在。桨在水里,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金色的。她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像江面上的光。
她说:你知道这船要开到哪儿去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不知道。
我也笑了。三年了,第一次笑。
她重新拿起桨,继续划。太阳升起来了,满江都是金色。她黑色的雨衣被照得发亮,像披着一身光。船在金色的水上滑过,没有声音,没有波浪。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想,就这样一直划下去,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