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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寄:夜间动物

陈寄:2026-03-09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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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外面还是凌晨,里面很黑,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旁边。两个夜间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躲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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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以后,我出门。

这是多年的习惯。白天我睡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把自己封在一个盒子里。下午四点左右醒来,喝一杯水,坐在黑暗里等天黑。天黑以后,城市就变成另一个城市,街上的人变成另一种人。我也是另一种人。

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买烟,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女孩,二十岁出头,染着粉色的头发,眼神很空。她扫完烟,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晚上不睡觉吗?

我说:不睡。

她说:我晚上也不睡。白天睡。

我说:那你也是夜间动物。

她笑了笑,笑容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假。她把烟推给我,说:夜间动物应该互相照顾。

我没说话,拿起烟走了。

后来我经常去那家便利店。不是因为那里近,是因为她总是值夜班。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但也只是熟悉而已。我知道她叫小满,知道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知道她来这个城市才三个月,知道她有个男朋友但很少见面。她知道我什么,我不知道。她从来没问过。

有一天晚上,凌晨两点,我推门进便利店,她不在收银台后面。我等了一会儿,她从里面的小房间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见我,没说话,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我没再问。拿了一盒烟,放在台上。她扫码,收钱,把烟推给我。我拿起烟,没走。

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消失?

我说:想过。

她说:不是死,就是消失。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说:想过。经常想。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说:那你怎么还没消失?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便利店还没关门。

她笑了一下,这次比上次真一点。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不是暧昧,不是友谊,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两个夜间动物之间才会有的默契。她知道我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出现,我会在那时候给她带一杯热豆浆。她知道我不爱说话,所以也不多问。她知道我偶尔会看着她发呆,但不躲开我的目光。

有一天晚上,我照常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是个陌生的男孩。染着黄头发,眼神也很空。我问:小满呢?

他说:不干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昨天。突然就不来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杯热豆浆。黄头发男孩看着我,问:你要买东西吗?

我买了一盒烟。和平时一样的牌子。然后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把豆浆倒进下水道。

她消失了。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像她说的那样,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跟别人说过同样的话。我想起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消失?她问的时候,可能已经在准备了。

后来我还是每天晚上出门,但不去那家便利店了。我去更远的地方,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穿过一条又一条马路。城市很大,晚上人很少,走着走着就会觉得自己真的在消失。从这个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消失,变成一团空气,一片影子,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走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片老城区,房子很矮,街道很窄,路灯很暗。我走进去,像走进另一个时代。在一棵老榕树下面,我看见一个人蹲着,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

是小满。

她没染粉色头发了,头发是黑的,很短,贴在脸上。她看着我,眼神不空,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说:没找。走着走着就看见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穿得很单薄,凌晨的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没推辞,接过去披上。

她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走吗?

我说:不好奇。

她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儿吗?

我说:不好奇。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说:你是真的夜间动物。我也是。

我们在老榕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不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这地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城市里。

她说:我男朋友打我。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没什么之后,回去他就在等我。他打我,打得很凶。我第二天就跑了。跑得很远。跑到这里。

我说:他知道你在这儿吗?

她说:不知道。没人知道。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不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不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很旧的帆布鞋,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她说:我饿了。

我说:那边有个二十四小时的店,我去买点吃的。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并排走着,穿过那条窄窄的老街,走向远处还亮着灯的地方。她披着我的外套,我穿着一件短袖,风吹过来有点冷,但我不觉得。她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

那个二十四小时的店是个小卖部,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飞蛾绕着灯转。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我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水,回头问她想吃什么。她看着柜台里的泡面,说想吃泡面。我又买了两桶泡面,让老板加开水。

我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吃泡面。热气升起来,在她面前变成一团雾。她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好几天。我吃得很慢,看着她吃。

她吃完,把桶放下,擦了擦嘴。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夜间动物应该互相照顾。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不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塑料凳上。

她说:从来没人照顾过我。

我说:以后会有的。

她说:谁?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我。可能是别人。但会有的。

她擦掉眼泪,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很亮。她说:你不是别人。你是夜间动物。

我说:对。我是夜间动物。

吃完泡面,我们把垃圾扔了。她问我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她说她也不知道。我们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盏白炽灯,飞蛾还在绕着灯转。

她说:要不你跟我回去?我租的房子就在前面,很小,但能住两个人。

我说:好。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穿过那条窄窄的老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头看着我。

她说:进来吧。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外面还是凌晨,里面很黑,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旁边。两个夜间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躲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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