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打开袋子,拿出豆浆,插上吸管,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被子上,照在白色的墙上。 窗外,雪还在化。一滴一滴的水落下去,滴答滴答。

腊月二十九,我接到父亲的电话。
“你妈住院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白菜降价了。
我问什么病。他说不知道。我问严不严重。他说不知道。我问那我回不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便你。”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又没了。快过年了,这栋楼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本来打算一个人过,买了两箱泡面,准备把假期睡过去。
现在我妈住院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没人接。给我爸打,也不接了。我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打开衣柜,往书包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
火车票已经买不到了。我找了辆顺风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很多,从上车开始就一直说。说他去年跑顺风车赚了多少钱,说他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说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嗯嗯地应着,看着窗外。天黑了,路边的树和房子都变成黑影,往后飞快地退。
开到一半,下雪了。很小的雪,一粒一粒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司机终于不说话了,盯着前面的路,开得很慢。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我在县医院门口下车,司机收了钱,掉头就走了。
医院大门没关,急诊室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我走进去,问了护士,找到住院部,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响。我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有个小窗。
我凑过去看。
我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子,脸朝着另一边。床边坐着一个人,是我爸。他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手机还是在打瞌睡。灯光照在他头顶上,头发白了一大片。我记得上次见他,还没这么多白头发。那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三年前?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站了很久。走廊里很冷,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我脖子上。我把手插进衣兜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早就过期了。
我转身下了楼。
医院外面有个小卖部,还亮着灯。我走过去,买了一包烟,站在路边抽。雪又下起来了,比刚才大,一片一片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烟头上,呲的一声灭了。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女孩,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把脸遮住一半。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灯下,也在抽烟。我们隔着两三米远,谁也没看谁。雪下得很大了,地上开始积起来,白白的一层。
她忽然开口:“你也是来看病人的?”
我说:“是。”
她说:“几楼?”
我说:“三楼。”
她说:“我妈也在三楼。心脏病。”
我没说话。她抽完烟,把烟头按进旁边的垃圾桶盖上,转过身看着我。灯光照在她脸上,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印。
她说:“你抽烟的样子像我哥。”
我说:“你哥呢?”
她说:“死了。去年。车祸。”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又点了一根烟,这次往我这边走了两步,站在同一盏灯下面。雪落在她帽子上,一圈毛都变白了。
她说:“你是哪儿人?”
我说:“就这儿的。在外面打工。”
她说:“我也是这儿的。也在外面打工。我妈病了才回来。”
我说:“我也是。”
她笑了一下,很淡,烟从嘴里出来,被风吹散了。她说:“我们这种人,只有家人生病了才回来。平时不回来。”
我没说话。她说的是真的。我也是这种人。
我们站在小卖部门口抽完那根烟。雪越下越大,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这县城真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她把烟头按灭,说:“我回去了。我妈夜里要人看着。”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呢?不上去?”
我说:“等一会儿。”
她没再问,走进医院大门,白色的羽绒服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我又站了一会儿,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盒扔进垃圾桶。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我走进医院,上三楼,走到病房门口。门上的小窗还透出光,我凑过去看。我妈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我爸也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他们之间隔着病床,隔着被子,隔着很多年我没参与过的日子。
我推开门。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我妈也转过头来,她瘦了很多,脸上都没肉了,颧骨高高的,眼睛陷下去。
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点点头,又转过去,对着天花板。我爸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我去抽根烟。”
他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输液瓶挂在那儿,一滴一滴往下滴,很慢。我走到床边,在刚才我爸坐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热的。
我妈说:“你爸老了。”
我说:“嗯。”
她说:“我也老了。”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动。她说:“怎么会不老。你都这么大了。”
我没说话。她伸出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很瘦的一只手,青筋一根一根的。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握着。她的手很凉,没什么肉,像一把骨头。
她说:“在外面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没有。”
她说:“要找一个。不要一个人。”
我说:“嗯。”
她不说话了,就那样握着我的手。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滴,很慢,很慢。窗外雪还在下,透过玻璃能看见路灯底下白白的一片。偶尔有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道水痕。
我爸一直没回来。可能他抽了很多根烟,可能在走廊里站着,可能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妈握着我的手,渐渐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我看着她的脸。瘦了,老了,但还认得出来。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握着我的手,带我过马路,带我去医院,带我走很远的路去外婆家。她的手那时候还有肉,软软的,很暖。现在只剩骨头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输液瓶滴完了,护士进来换了一瓶,看见我,没说话,轻手轻脚地换完就走了。我妈一直没醒,一直握着我的手。我没抽出来,就那么坐着。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妈脸上。她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说:“你一晚没睡?”
我说:“不困。”
她说:“去睡一会儿。你爸快回来了。”
我说:“好。”
她放开我的手。我的手已经麻了,动不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知觉。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已经又闭上眼睛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走廊里很亮,到处都是雪反射的光。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靠着墙,睡着了。他旁边放着两个塑料袋,装着早饭。我没叫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医院门口,雪积了很厚。有人在扫雪,哗啦哗啦的。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人走过来,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
是她。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她手里也拎着早饭,两个塑料袋,装着豆浆和包子。
她说:“你妈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我妈昨晚走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红的,但没哭。雪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白得有点透明。
她说:“我回去了。今天要办很多事。”
我说:“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叫什么?”
我说:“林深。”
她说:“我叫小燕。燕子的燕。”
她走了。白色的羽绒服慢慢走远,走进医院的走廊里,看不见了。我站在台阶上,抽完那根烟,看着雪。太阳越来越高,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的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我转身,上楼。我爸还在长椅上睡着,头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我把早饭拎起来,往病房走。推开门,我妈还躺在床上,还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
我说:“妈,吃早饭。”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很轻的笑,但确实是笑。
她说:“好。”
我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打开袋子,拿出豆浆,插上吸管,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被子上,照在白色的墙上。
窗外,雪还在化。一滴一滴的水落下去,滴答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