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又躲进云里了。水还是温的。我漂着,像一片叶子,像一条鱼,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水托着。

凌晨一点,我翻过游泳馆的围墙。
围墙不高,上面有铁丝网,但破了一个洞,刚好能钻过去。我事先踩过点,知道这个洞。游泳馆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野草,没人管。我穿过荒地,走到游泳馆的后门。后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很黑。泳池的水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蓝幽幽的,像一大块果冻。我脱了衣服,放在池边的椅子上,光着脚走到池边,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比外面的空气还暖。
我滑进水里,开始游。
我不怎么会游泳,只会最笨的那种狗刨式,手脚并用,扑腾扑腾的。但在这夜里,在这没人的泳池里,没人看见我笨。水托着我,凉凉的,滑滑的,像另一个人的皮肤。我游到池中间,停下来,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扇天窗,月光从天窗照下来,照在水面上,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耳边只有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忽然,有脚步声。
我睁开眼睛,扭头看。池边的门开着,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走进来,走到池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是个女人。长头发,穿着一条裙子,光着脚。
她说:“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后门没锁。”
她说:“我知道。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翻墙。”
她笑了一下。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很年轻,二十多岁,眼睛很大,黑黑的。她把裙子脱了,扔在一边,露出里面的泳衣。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
她滑进水里,游到我旁边。她游得很好,像鱼一样,没一点声音。她在我旁边停下来,也仰面躺着,和我并排漂在水面上。
她说:“我每天都来。凌晨一点。”
我说:“我也是。”
她说:“今天第一次看见你。”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来。”
她扭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她说:“第一次来就敢翻墙?”
我说:“墙不高。”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水波随着她的笑轻轻颤动。
我们就这样漂着,谁也不说话。天窗外面有云飘过,遮住月亮,又飘走,月亮又出来。泳池的水一晃一晃的,把月光晃成一片一片的碎银。
她说:“你会游泳吗?”
我说:“不会。只会这样漂着。”
她说:“我教你。”
她游到我身边,伸出手,托住我的后背。她的手很凉,很轻,像一片叶子托着另一片叶子。她说:“放松。水会托住你。”
我放松。身体真的浮起来了,比刚才还轻。她慢慢松开手,但我还是浮着,没有沉下去。
她说:“你看,你会游泳。”
我说:“是你托着我。”
她说:“我没有。你自己浮着的。”
我低头看。她的手确实不在我身下了。她游开了一点,看着我,笑着。我一个人浮在水面上,月光照在我身上,照在她身上,照在整片泳池上。
她说:“你叫什么?”
我说:“何遇。”
她说:“哪个遇?”
我说:“相遇的遇。”
她点点头。说:“我叫沈鱼。鱼在水里游的那个鱼。”
我说:“你名字真适合游泳。”
她说:“你名字也适合。何遇。何时相遇。我们现在就是。”
我笑了。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就是笑了。
我们在水里待了很久。她教我换气,教我蹬腿,教我把手伸出去划水。我学得很慢,总是呛水,她就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就游过来,把我扶起来。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眼睛还是亮亮的。
后来我们都累了,靠在池边休息。池边是瓷砖,凉凉的,贴着后背很舒服。她挨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她说:“你为什么半夜来游泳?”
我说:“睡不着。”
她说:“为什么睡不着?”
我说:“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她说:“我也是。睡不着。”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天窗。月亮又出来了,很圆,很亮。
她说:“我男朋友去年死在这里。”
我一愣。没说话。
她说:“他也是半夜来游泳。一个人。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漂在水面上。救生员说是抽筋,没人救他。”
我看着水。水还是蓝幽幽的,还是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我没哭过。一次都没有。他死的那天我没哭,葬礼我没哭,后来每次想起他我也没哭。我以为我不难过。但我睡不着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后来我半夜来这里游泳,游累了就能睡一会儿。”
我说:“你今天遇到我了。”
她说:“对。今天遇到你了。”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湿湿的头发贴着我的皮肤,凉凉的。我没动,就让她靠着。
她说:“你会再来吗?”
我说:“会。”
她说:“明天?”
我说:“明天。”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样靠着,坐在池边,腿泡在水里,晃来晃去。天窗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可能是夜鸟,可能是别的。不知道几点了,可能是两点,可能是三点。时间在这里是停的。
后来她说:“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池边,拿起裙子,穿上。她回头看我,我还坐在池边,腿还泡在水里。
她说:“你不走?”
我说:“再待一会儿。”
她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发着淡淡的光。
她说:“何遇。”
我说:“嗯?”
她说:“明天见。”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泳池又安静下来,只有水轻轻晃动的声音。我一个人坐着,看着水面,看着天窗,看着月光。水面上还有她游过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我滑进水里,继续游。还是狗刨式,还是笨,还是呛水。但我不在乎。这夜里只有我一个人,也许还有她留下的什么,漂在水面上,漂在月光里。
我游到池中间,停下来,仰面躺着。天窗还是那么大,月亮还是那么圆。我闭上眼睛,感觉水托着我,像她的手一样轻,一样凉。
明天。我想。明天还会见到她。
月亮又躲进云里了。水还是温的。我漂着,像一片叶子,像一条鱼,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水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