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会儿,我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路灯很暗,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林小暖。三个字,手写的,有点歪。 我把名片放回去,继续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往前走,像有一只手。

晚上十一点,我在超市买泡面。
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灯光白得刺眼。我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有一袋泡面,一包火腿肠,一瓶矿泉水。收银台那边有两个人在排队,我不想排队,就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消磨时间。
走到零食区,我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在货架最底层翻找什么。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她翻得很认真,把一袋袋薯片拿起来看,又放回去,再拿下一袋。
我从她身边经过,她忽然抬起头,说:“有没有见过辣味的?”
我停下来。说:“什么辣味?”
她说:“这个牌子的薯片,辣味的。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我说:“我不是店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手里拿着一袋原味薯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去了。说:“算了,不吃了。”
我推着车往前走。她跟上来,走在我旁边。她的购物车是空的,一辆崭新的银色小车,轮子很灵活,轻轻一推就滑出去老远。
她说:“你也晚上逛超市?”
我说:“嗯。”
她说:“我也是。白天人多,烦。”
我说:“对。”
我们并排走着,穿过零食区,穿过饮料区,穿过日用百货区。她的空车和我的一袋泡面,在空旷的超市里发出轻微的轮子滚动声。
她说:“你买什么?”
我说:“泡面。”
她说:“就泡面?”
我说:“就泡面。”
她说:“一个人住?”
我说:“嗯。”
她说:“我也是。”
我们走到收银台。排队的人已经没了,两个收银员坐在那里玩手机。我把东西放上去,她站在旁边,什么也没放。收银员扫了码,我付了钱,拎起袋子往外走。她还跟着。
超市门口有一排塑料凳子,给顾客休息用的。我坐下来,点了根烟。她也坐下来,坐在我旁边。夜里风很凉,吹得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
她说:“能给我一根吗?”
我把烟盒递给她。她抽出一根,我帮她点上。她抽烟的样子很生疏,吸一口就吐出来,不会往肺里吸。
她说:“我不怎么会抽烟。”
我说:“那为什么抽?”
她说:“不知道。就是想试一下。”
我们坐在那里抽烟。超市的灯牌很亮,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发白。偶尔有车经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这地方偏,晚上没什么人。
她忽然说:“我今天离婚了。”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看着远处的黑暗。
她说:“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去哪儿。后来看见这家超市,就进来了。”
我没说话。她抽了一口烟,还是吐出来,没吸进去。
她说:“其实没什么感觉。早就不在一起了。但办完手续那一刻,还是觉得空空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说:“所以逛超市?”
她说:“对。逛超市。以前吵架的时候我就逛超市。推着空车走来走去,什么都不买。走累了,气就消了。”
她把烟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坐回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
她说:“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写东西的。”
她说:“写什么?”
我说:“随便写写。小说什么的。”
她说:“发表过吗?”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靠什么吃饭?”
我说:“打工。送外卖,跑快递,什么赚钱干什么。”
她点点头。说:“我开美容院的。开了五年,刚关掉。”
我说:“为什么?”
她说:“离婚了,店是他家出钱开的,归他了。”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不理。
她说:“你结婚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挺好。一个人自由。”
我说:“也孤独。”
她扭头看我。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睛很黑,很深。她说:“你也孤独?”
我说:“嗯。”
她说:“那咱俩一样。”
我们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烟抽完了,风还是那么凉。超市里开始拖地,清洁工穿着蓝色工作服,推着洗地机走来走去,嗡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我说:“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再说。”
我也站起来。她看着我,忽然问:“你叫什么?”
我说:“周深。”
她说:“我叫林小暖。温暖的那个暖。”
我说:“名字真好。”
她笑了一下。说:“哪里好,一点儿都不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林小暖 美容院”,电话和地址都划掉了,只剩一个名字。
她说:“这是我以前的。电话划了,地址也划了。但我名字还在。”
我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兜里。
她说:“你要是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我换个手机号再告诉你。”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灰色的羽绒服慢慢走远,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不见了。我站在超市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泡面。风一直吹,吹得塑料袋沙沙响。
我走回塑料凳子那儿,又坐下来。点了根烟,看着远处她消失的方向。超市的灯牌还亮着,嗡嗡的洗地机声还从里面传出来。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但夜里走在街上的,好像只有我们几个。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超市还亮着,门口那排塑料凳子还空着。刚才我们坐过的地方,现在只有风吹过。
我继续走。泡面在袋子里晃来晃去。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送外卖,还要写那些没人看的东西。但今晚,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人和我说过话。她叫林小暖,今天离婚了,没有地方可去。
走了一会儿,我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路灯很暗,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林小暖。三个字,手写的,有点歪。
我把名片放回去,继续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往前走,像有一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