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跑。跑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晚上十点半,我下楼跑步。
这是每天的固定节目。换上一双旧跑鞋,戴上耳机,从小区门口出发,沿着马路跑四公里,到江边再折返。我不听歌,耳机只是装饰,用来挡住那些可能跟我说话的人。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穿着黑色的运动服,抱着膝盖,头埋在两腿之间。我从她身边跑过,跑出去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着,一动不动的。
我跑回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路灯很暗,但还是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还没干。
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跑不动了。”
我说:“跑不动了就蹲在这儿?”
她说:“嗯。”
我说:“你家在哪儿?”
她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站起来,腿可能麻了,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她没躲,就让我扶着。她指了指前面,说:“我家在那边,但我不知道是哪个小区。我跑出来的时候没看路。”
我说:“你跑出来?”
她说:“吵架了。跑出来。跑着跑着就迷路了。”
我看着她。二十岁出头,运动服是新的,跑鞋也是新的,头发扎得很紧,一看就是那种平时不怎么跑步的人。
我说:“你跑了多远?”
她说:“不知道。跑了好久。跑不动了就蹲在这儿。”
我说:“你手机呢?”
她说:“没带。”
我说:“钥匙呢?”
她说:“也没带。”
我叹了口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风从江边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没推辞,接过去披上。外套太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说:“谢谢。”
我说:“你记得你小区长什么样吗?”
她说:“门口有两棵大树。很大的那种。树底下有个便利店。”
我说:“这附近每个小区门口都有大树和便利店。”
她说:“那我完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完了,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看着我,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你叫什么?”
她说:“方禾。你呢?”
我说:“方圆。圆形的圆。”
她说:“咱俩名字挺配。”
我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我说:“走吧,陪你找找。”
她说:“你不跑步了?”
我说:“跑完了。”
其实没跑完。但我不想说。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她走得很慢,腿可能还在发软。我也走得很慢,配合她的步子。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叠在一起。
她说:“你为什么晚上跑步?”
我说:“睡不着。”
她说:“为什么睡不着?”
我说:“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她说:“我也是。所以跑出来。”
我说:“以后跑出来记得带手机。”
她说:“知道了。下次注意。”
走过一个小区,门口有两棵树,树下有个便利店。她看了一眼,说:“不是这个。”
再走一个,也是两棵树,也有便利店。她说:“也不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不是。她越走越慢,最后停下来,说:“算了。我找个派出所吧。”
我说:“你再想想。小区里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了很久。说:“有个秋千。红色的。我每天下楼都会坐一会儿。”
我说:“哪个区知道吗?”
她说:“江滨区。”
我说:“江滨区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跑鞋是白色的,已经跑脏了,沾着灰和泥点。
我们站在路边,谁也不说话。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我们,又消失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她说:“你走吧。我自己找。”
我说:“不行。”
她说:“为什么不行?”
我说:“你穿着我的外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
她说:“那我脱下来还你。”
我说:“算了。穿着吧。”
我们又往前走。这回她不那么急了,慢慢走,像在散步。我也不急,反正睡不着,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天花板。
走到一个路口,她忽然停下来,指着对面说:“那个!”
对面是一个小区,门口有两棵大树,树下有个便利店。但这样的小区我们见过十几个了。她说:“那个秋千!红色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小区里面,借着路灯的光,确实能看见一个秋千。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说:“就是这儿!”
她跑过去,跑到小区门口,又跑回来,站在我面前。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我。她脸上有了笑,眼睛弯弯的。
她说:“谢谢你。方圆。”
我说:“不谢。快回去吧。”
她说:“你呢?接着跑?”
我说:“嗯。再跑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没动。我也没动。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
她说:“要不……加个微信?”
我说:“好。”
她掏出手机,我扫了她。她的微信名叫“方禾不吃禾”,头像是只猫。我通过了她,她看着手机,又笑了。
她说:“你头像怎么是黑的?”
我说:“没设。”
她说:“设一个吧。不然我找不到你。”
我说:“好。回去就设。”
她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明天还跑吗?”
我说:“跑。”
她说:“那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她跑进去了。红色的秋千还在晃。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棵树,看着那个便利店,看着秋千慢慢停下来。
然后我转身,接着跑。跑了没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她发的消息:我到家了。谢谢你。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跑。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但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跑到江边,我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江对岸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掏出来看,还是她:明天几点跑?
我想了想,回她:十点半。
她回:好。明天见。
我看着江面,看着那些晃动的灯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送外卖,写东西,睡不着。但明天晚上十点半,会有一个人在路边等我。她叫方禾,跑不动了会蹲着哭,家住门口有红色秋千的小区。
风从江上吹过来,我把外套穿上,往回跑。跑到那个路口,我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对面的小区。红色的秋千在路灯下静静地垂着,没有人。
我继续跑。跑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