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走。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躺下。手指上的创可贴还在,贴得有点歪,但没关系。我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要去买感冒药。我没感冒,但没关系。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可能是夜鸟,可能是别的。快天亮了。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困。
凌晨两点,我走进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
药店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货架上的药盒子像一个个小棺材。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穿着白大褂,低头在看手机。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皮有点肿,像是刚哭过。
我说:“有创可贴吗?”
她说:“有。要什么样的?”
我说:“最普通的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那边,拿了一盒创可贴回来。我付了钱,她递给我,我接过来,没走。
她看着我,说:“还有事吗?”
我说:“有开水吗?想喝一口。”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壶,倒了一杯给我。是热水,还有点烫。我接过来,站在柜台旁边喝。她坐回收银台后面,继续看手机,但眼神老往我这边飘。
我喝完了,把杯子还给她。说:“谢谢。”
她说:“不客气。”
我还是没走。她也没催我。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声音。玻璃门外面是一条小街,偶尔有出租车开过,灯光扫进来,又消失了。
她说:“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还红着,翻开一点皮。我说:“被纸划的。”
她说:“被纸划的也来买创可贴?”
我说:“怕感染。”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没忍住。说:“那你可真小心。”
我说:“你呢?这么晚还不关门?”
她说:“二十四小时。这条街就我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我说:“一个人?”
她说:“嗯。一个人。白天还有个人换班,晚上就我自己。”
我点点头。看了看货架上的药。感冒药,退烧药,止痛药,避孕药,钙片,维生素。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士兵。
她说:“你住附近?”
我说:“嗯。前面那个小区。”
她说:“走路来的?”
我说:“对。”
她说:“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看着她。她躲开我的目光,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有点蓝。
我说:“你叫什么?”
她说:“干嘛?”
我说:“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小曼。”
我说:“我叫许亮。言午许,亮光的亮。”
她说:“你名字挺亮。”
我说:“你名字挺好听。”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走到货架那边,随便看了看。其实没什么想买的,就是不想走。外面很黑,很冷,回去也是一个人躺着,睡不着。这里亮着,有人,有热水。
她忽然说:“你是不是睡不着?”
我回头看她。她说:“失眠的人我见多了。半夜来买药,买完不走,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想回去。”
我说:“那你呢?你睡得着吗?”
她说:“我白天睡。”
我说:“那你也是睡不着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没忍住,笑出声来。说:“对,我也是。”
我走回收银台旁边,靠着柜台站着。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她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刚才亮了一点。
她说:“你为什么睡不着?”
我说:“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她说:“我也是。所以上夜班。反正睡不着,不如赚钱。”
我说:“赚得多吗?”
她说:“还行。够活着。”
我点点头。够活着。这三个字我懂。
她说:“你做什么的?”
我说:“送外卖。”
她说:“白天送?”
我说:“晚上也送。睡不着就出去跑几单。”
她说:“那你今天怎么没跑?”
我说:“手划了。怕感染。”
她又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怕死。”
她说:“怕死是好事。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冰柜嗡嗡地响,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她说:“你饿不饿?”
我说:“还行。”
她说:“我有点饿。你等我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里面的小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桶泡面。她说:“香菇炖鸡的,吃吗?”
我说:“吃。”
她撕开盖子,倒上热水,压好。我们一人一桶,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等。店里飘起泡面的香味,混着药味儿,闻着有点怪。
她说:“你手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创可贴还没贴。”
她说:“那你怎么不贴?”
我说:“等吃完再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泡面泡好了,我们打开盖子,开始吃。店里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我吃了几口,烫得直吸气。她看着我,又笑了,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说:“习惯了。送外卖的时候吃饭都很快。”
她说:“那你现在不是送外卖。”
我说:“对。现在不是。”
我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地吃。她也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猫。灯光照在我们头上,照在泡面上,照在药盒子上。
吃完,她把两个空桶扔进垃圾桶,回来坐下。我把创可贴撕开,贴在手指上。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她看着,说:“我帮你?”
我说:“不用。”
第二次贴好了。我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回来坐下。
她说:“几点了?”
我看了看手机。说:“快三点了。”
她说:“那你还不回去?”
我说:“你呢?还不关门?”
她说:“二十四小时。”
我说:“那我再坐一会儿。”
她不说话了。我坐在小板凳上,她坐在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柜台,上面摆着体温计、血压计、各种药。店里还是那么亮,冰柜还是嗡嗡响。
她说:“许亮。”
我说:“嗯?”
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干嘛?”
她说:“买创可贴。”
我说:“手已经贴了。”
她说:“那买别的。感冒药,退烧药,止痛药,随便什么。”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看着柜台上的体温计。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
我说:“好。明天来买感冒药。”
她说:“你没感冒。”
我说:“那就买退烧药。”
她说:“你也没发烧。”
我说:“那就买止痛药。我哪儿都疼。”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比刚才更亮了。她说:“你哪儿疼?”
我说:“不知道。就是疼。”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白大褂上。
我没说话。从柜台上的纸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她吸了吸鼻子,说:“你走吧。很晚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穿着白大褂,灯光照着她,很亮,很白。
她说:“许亮。”
我说:“嗯?”
她说:“明天见。”
我推开门,走进夜里。外面很冷,风直往脖子里钻。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药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关着,她的影子印在玻璃上,一动不动的。
我继续走。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躺下。手指上的创可贴还在,贴得有点歪,但没关系。我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要去买感冒药。我没感冒,但没关系。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可能是夜鸟,可能是别的。快天亮了。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