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开门，回家。明天还要开。她说她明天还来。

后厨的灯坏了三天，老板说过了十五再修。

晚上十点，我站在灶台前，就着从前面餐厅透过来的一点光，把最后几串羊肉放到架子上。炭火忽明忽暗，照在我手上，一道一道的红光。外面还有两桌客人，说话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着件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脸被风吹得发红。她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后厨，看着我。

她说：“还做吗？”

我说：“做。坐外面等。”

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烤串。炭火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她也不躲。

我说：“外面有座。”

她说：“外面冷。”

我说：“里面也冷。没暖气。”

她说：“那就在这儿。”

我没说话。翻着架子上的肉串，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她就站在旁边看，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眼睛很大，黑黑的，盯着我的手看。

烤好了，我把肉串放到盘子里，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动。

她说：“有酒吗？”

我说：“有。啤酒。”

她说：“拿两瓶。”

我从角落里搬出两瓶啤酒，用抹布擦了擦灰，递给她。她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酒，走到后厨唯一一张桌子前坐下。那张桌子平时放调料和杂物，堆着酱油醋辣椒面，她也不管，把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地方，放下盘子，坐下。

我站在灶台边，没动。

她看着我，说：“不过来坐？”

我说：“我得看火。”

她说：“火灭了。”

我低头一看，炭火确实灭了，只剩一点暗红。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开了酒，推给我一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也喝了一口。桌子上有一盏充电的小台灯，是之前停电时买的，她把它打开了，黄黄的光照在我们中间。

她说：“你烤的串不错。”

我说：“嗯。”

她说：“我路过这儿，看还亮着灯，就进来了。”

我说：“灯坏了三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说怎么这么暗。还以为你们故意的，搞气氛。”

我没说话。她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又喝了一口酒。

她说：“你一个人？”

我说：“还有一个服务员。在前面。”

她说：“那她怎么不来后厨？”

我说：“她怕黑。”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久一点，眼睛弯弯的。笑完，她看着那盏小台灯，说：“其实我也怕黑。”

我说：“那你还来后厨。”

她说：“外面更黑。”

我没说话。她继续吃肉，喝酒。我陪着她喝。炭火彻底灭了，后厨里只有小台灯那点光，黄黄的，照着我们俩，照着一桌子的酱油醋辣椒面。

她说：“你叫什么？”

我说：“老周。”

她说：“老周。我叫什么你知道吧？”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反正我也不知道。”

这话绕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看我愣住，又笑了，说：“我叫林染。染布的染。”

我说：“你名字挺特别。”

她说：“我爸取的。他是染布的。开染坊。”

我说：“现在呢？”

她说：“死了。染坊也关了。”

我没说话。她也不说了，低头吃肉。吃完一串，又拿一串。啤酒喝了一半，她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酒喝的。

她说：“老周，你有老婆吗？”

我说：“没有。”

她说：“有过吗？”

我说：“有过。”

她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没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好像很懂这种“后来没了”是什么意思。不问，不追问，就点点头。

外面传来声音，服务员在喊：“老周，结账！”我站起来，掀开门帘出去。那两桌客人走了，服务员在收桌子。我帮忙收了几个盘子，又回到后厨。

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半瓶酒，看着小台灯发呆。我走过去坐下，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这是我的店。”

她说：“哦。对。”

她把最后一块肉吃了，把签子放下。啤酒还剩一点，她晃了晃，一口喝完。我也喝完我的。

她说：“几点了？”

我看看手机。说：“快十二点。”

她说：“这么晚了。”

我说：“嗯。”

她站起来，把大衣裹紧，围巾系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黄黄的，暖暖的。

她说：“老周，你明天还开吗？”

我说：“开。”

她说：“那我明天还来。”

我说：“来吃肉？”

她说：“来吃灯。”

她掀开门帘，走了。外面很黑，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盏小台灯，看着一桌子的空签子空酒瓶。

服务员进来，说：“老周，收了吧？”

我说：“你先走。我收。”

她走了。后厨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把签子收起来，酒瓶扔进垃圾桶，把酱油醋辣椒面重新摆好。小台灯还亮着，黄黄的光照着我。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门，回家。明天还要开。她说她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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