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我把车开回总站,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晚上还要开。她说她天天来。
我开夜班公交。晚上十一点发车,凌晨四点收班,跑的是城郊那条线,从火车站到开发区,一共二十三站。夜里没什么人,一趟下来拉不了几个,但公司规定必须跑,我也无所谓,反正睡不着。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车窗上全是水珠,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刮不干净。我开到第八站的时候,站台上站着一个人,没打伞,浑身湿透了。
我停了车,开门。她上来,往后走,坐在最后一排。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是个女的,二十多岁,穿着件白衣服,现在已经贴身上了。她低着头,头发遮住脸,看不清长什么样。
我问:“去哪儿?”
她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去哪儿?”
她还是没说话。我看了看表,等了她十秒,然后关门,继续往前开。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车里就我们两个人,她坐最后,我坐最前,中间隔着二十排空椅子。
开到第十站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扶着栏杆站着。我没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她说:“师傅,有纸吗?”
我指了指旁边的盒子。她抽了几张,擦脸上的水。我这才看清她的脸,挺年轻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像没睡醒。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两块。投后面那个箱子。”
她往后走,投了钱,又走回来,站在我旁边。我说:“坐好,我要转弯了。”她没动,就扶着栏杆站着。我转弯,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冰凉冰凉的。
她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坐好。”
她这回坐了,坐在最前面那排,侧着身子看我开车。雨刷还是一下一下地刮,车窗上的水一层一层地流。
她说:“师傅,你开了一夜?”
我说:“嗯。”
她说:“累吗?”
我说:“习惯了。”
她说:“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说:“下雨天出来走?”
她说:“下雨天好。没人。”
我没说话。过了几站,她又说:“你知道哪儿有二十四小时的店吗?”
我说:“前面有个便利店。第十四站边上。”
她说:“能在那儿停一下吗?”
我说:“本来就是站。”
她点点头,不说话了。车开到第十四站,我停了车,她没下去。我看着她,她说:“再坐一会儿。”
我关了门,继续开。第十五站,第十六站,第十七站。雨慢慢小了,最后停了。车窗上的水珠还在,但不再有新流下来的。
她说:“师傅,你天天开这班车吗?”
我说:“嗯。”
她说:“那我以后天天来坐。”
我说:“随便你。”
她笑了一下,很轻。说:“你叫什么?”
我说:“刘民。”
她说:“我叫小慧。智慧的慧。”
我说:“嗯。”
车开到第十九站,她站起来,说:“我下了。”
我停了车,她走下去,站在站台上,看着我。我关了门,往前开。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湿透的白衣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第二天晚上,我开到第八站,她又在那儿站着。这回没下雨,她穿着件干衣服,蓝的。她上车,投钱,坐在最前面那排,侧着身子看我开车。
她说:“又睡不着?”
我说:“我天天睡不着。”
她说:“我也是。”
开到第十四站,她没下。开到第十九站,她也没下。一直坐到终点站,开发区。我把车停好,熄了火,看着她。她说:“能再开回去吗?”
我说:“要等半小时。”
她说:“我等你。”
我们在车里坐了半小时,谁也没说话。然后我发动车,往回开。她还是在最前面那排坐着,侧着身子看我。
开到第八站,她下了。下车前她回头说:“明天还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天天来。有时候下雨,有时候不下。有时候坐到第十四站下,有时候坐到第十九站下,有时候坐到终点站再跟我回来。我们说的话不多,但慢慢她知道我离过婚,没孩子,一个人住。我知道她在超市打工,夜班,白天睡觉,也是一个人住。
第六天晚上,她没来。
我开到第八站,站台空空的。我等了三十秒,比平时多二十秒,然后关门,继续开。开到第十四站,她不在。开到第十九站,她不在。开到终点站,她不在。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她都没来。
第十天晚上,雨又下大了。我开到第八站,站台上站着一个人,没打伞,浑身湿透了。我停了车,开门。她上来,没往后走,直接坐在最前面那排,侧着身子看我。
她浑身都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我把暖风开大,说:“这几天去哪儿了?”
她说:“没去哪儿。”
我说:“那怎么不来?”
她没说话。我看着前面,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了很久,她说:“刘民。”
我说:“嗯?”
她说:“你能送我去个地方吗?”
我说:“哪儿?”
她说:“江边。”
我说:“那不是我的线。”
她说:“我知道。你送我去,我给你钱。”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淋雨淋的,还是别的。我说:“几点?”
她说:“现在。”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说:“走。”
她愣了一下,说:“车呢?”
我说:“放着。”
她跟着我下车,站在雨里。我拦了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跟司机说去江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江边很远,开了半小时。下车的时候雨小了,变成毛毛雨,飘在脸上凉凉的。她站在江边,看着黑漆漆的水,不说话。我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她说:“刘民。”
我说:“嗯?”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坐你的车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只有你的车是往城外开的。我想走,走远点。但每次坐到终点站,又回来了。没地方去。”
我没说话。
她说:“今天我差点就跳了。”
我看着江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
她说:“后来想起你的车。想到你还在开,还在那条线上,一站一站地跑。我就来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来?”
她说:“不知道。怕你不在。”
我说:“我天天在。”
她转过头,看着我。雨还在飘,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说:“那你以后天天在吗?”
我说:“嗯。”
她说:“那我以后天天来。”
我说:“好。”
我们在江边站了很久。雨停了,天边开始有点发白。她说:“回去吧。”
我们打了车,回到公交站。我的车还停在路边,窗户上全是水珠。她站在车门口,说:“刘民。”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你那天开的是夜班车。”
我上了车,发动。她站在路边,看着我。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但我这次知道,她明天还会来。在第八站,穿着干衣服,坐在最前面那排,侧着身子看我开车。
天快亮了。我把车开回总站,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晚上还要开。她说她天天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