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雪怕是要下到天明。我关上窗,把那个寒冷的、无尽的白,关在了外面。而我的心里,也落了一层薄薄的、无人知晓的雪。
这雪下得这样轻,又这样重。轻得像梦,重得像一生都化不开的怅惘。我站在窗前,看它们一片一片,悠悠地、不情愿似地,落入这人间。远处人家的灯火,被雪隔着,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像泪眼看花,什么都看不真切。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夜。那时祖母还健在,总爱在炉边煨一壶老茶。壶是粗陶的,黑黢黢的,并不好看,可茶香却能飘满整个屋子。我趴在炕桌上,看她把干瘪的橘皮放进炉火里,腾起一小撮带着焦香的烟。她说,橘子皮烤过,泡茶才暖。那时的雪,好像总是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就能封了门。早晨起来,推不开门,要父亲用铁锹铲出一条小径。那小径是通往院角的柴房的,通往井边的,通往一个被雪覆盖的、洁净得不真实的世界。我踩在父亲宽大的脚印里,咯吱咯吱,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仙境的小兽。
可如今呢?如今的雪,下得这样矜持,这样疏远。它们落在柏油路上,很快就化了,变成湿漉漉的、反着光的一片,被汽车碾过,溅起污浊的泥点。再没有那样深的雪,能封住我的门了。而那些在雪夜里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来串门的人,也都散了。有的去了很远的城市,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才发觉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壶老茶早就不在了,那只黑黢黢的粗陶壶,不知在哪次搬家时,碎在了哪个角落里。炉火也没有,只有暖气片,温吞地、均匀地散着热,暖是暖,却少了那种灼人的、跳动的、有生命的光。
雪还在下。我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看清它的模样,就化成一滴水。凉意顺着掌纹,一直漫到心里去。我想,我到底是在看雪,还是在看那个回不去的、被雪覆盖的旧时月色呢?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只是在这无边的、寂静的白里,忽然看见了自己——一个同样被时间缓缓覆盖的,踽踽独行的影子。
夜深了,雪怕是要下到天明。我关上窗,把那个寒冷的、无尽的白,关在了外面。而我的心里,也落了一层薄薄的、无人知晓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