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发深了。潮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低下去，低下去，终于只余下一片广大的、辽远的静。我躺在这静里，像躺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轻轻地晃着，晃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朵浪花，涌起来，落下去，涌起来，又落下去。就这么一直涌着，一直落着，直到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直到窗外的鸟开始啁啾，直到新的一天像潮水一样，又一次将我淹没。

我想我是听见了。在深夜最静的时候，在万物都睡去的时候，那声音便来了。不是从很远的地方，倒像从地底深处，从时间的褶皱里，一点一点渗出来。起初只是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着的歌谣，远了近了，近了又远了，总也捉不住。

后来便清晰了。是潮水。一下，一下，拍打着什么。拍打着礁石，拍打着堤岸，拍打着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那时候我还小，赤着脚站在海边的浅滩里，让浪头一次又一次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一直升到头发梢。我弯下腰，用手指在湿沙上写字，写一个字，浪一来，就冲走了。再写，再冲走。母亲在不远处喊我，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没有应，只是不停地写，不停地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消失在泡沫里。那时不懂什么叫徒劳，只觉得好玩。如今想来，海水带走的不只是那些字。

那海边的小镇，如今怕是大不一样了。听说修了很宽的路，盖了很高的楼，夜里灯火通明，像不夜之城。可我还记得它从前的样子：窄窄的巷子，青石板的路面，雨天里亮汪汪的，能照见人的影子。巷口有个卖鱼的老伯，每天清早挑着担子来，鱼篓里装着刚出海的带鱼，银闪闪的，在晨光里晃人的眼。他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巷子，穿过木门，钻进每一个还在睡梦里的耳朵。那声音比海潮还要亲。

可是那卖鱼的老伯呢？那窄巷呢？那青石板呢？都沉到时间的海底去了罢。就像我写在沙滩上的字，一个浪来，便什么也不剩了。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大意是说，逝去的一切都像河流，而我们站在岸边，看着流水带走了落花，带走了落叶，也带走了我们的影子。那时读着只觉得美，如今才懂得那美后面的凉。潮声还在响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它见过多少人了呢？见过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见过那些在海边嬉戏的孩子，那些出海未归的渔人。它还要见多少人呢？见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见他们也在沙滩上写字，也看那些字被浪头带走。

夜越发深了。潮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低下去，低下去，终于只余下一片广大的、辽远的静。我躺在这静里，像躺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轻轻地晃着，晃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朵浪花，涌起来，落下去，涌起来，又落下去。就这么一直涌着，一直落着，直到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直到窗外的鸟开始啁啾，直到新的一天像潮水一样，又一次将我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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