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是会想起那件衣裳。想起靛蓝的底子,想起淡白的梅花,想起那些密密缝着的、我从不曾在意的针脚。它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挡住了那么多年的风。

黄昏又来了。我站在窗前,看光线一点一点从屋檐上退去,像潮水退过沙滩,带走最后一点温热的颜色。先是窗棂上的金红淡了,成了橘;橘又淡了,成了灰;灰再淡下去,便什么也不剩了。只有暮色,沉沉的、软软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整个世界都浸在里面。
这时候我就想起那件衣裳。
其实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衣裳。靛蓝的底子,袖口绣着几枝淡白的梅花,针脚细细密密的,是母亲的手艺。她说,蓝的好,耐脏,又衬肤色。梅花的样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说是小时候在外婆家看过一幅绣品,记了几十年,到底给自己女儿绣上了。那件衣裳我穿了很久,从十五岁穿到十八岁,从高中穿到大学。后来个子高了,样式旧了,便压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可是每到黄昏,我总会想起它。
我想起穿着那件衣裳,走过校门口长长的林荫道。梧桐叶子密密的,把阳光筛成碎碎的金子,洒在我的肩上、袖口上、那几枝白梅花上。风吹过来,衣裳轻轻的,像一朵云裹着我。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是很长,未来像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我走在上面,满心都是欢喜的慌张。
如今呢?如今我也有了许多衣裳。柜子里挂着,叠着,塞得满满的。呢的、绸的、羊毛的、羊绒的,什么料子都有;红的、黑的、灰的、紫的,什么颜色都全。可我再没有一件衣裳,能像那件靛蓝的布衣一样,让我在黄昏时分这样清晰地想起。它还在吗?还在老家的箱子里吗?还是早就被母亲送了人,或者当成了抹布,一点一点烂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我不知道。我不敢问。问了,就好像承认了什么。
母亲老了。上次回家,看见她坐在窗边择菜,阳光照着她的侧影,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抬起头来看我,眯着眼睛笑,说,回来啦?那神情,和我小时候放学回家时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她的针线筐早就不用了,绣花针不知丢在哪儿,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也都送了邻居家爱做手工的小姑娘。她不再绣花了。她的眼睛,已经穿不了那小小的针眼。
暮色越来越浓了。我打开灯,把满屋子的昏暗赶到窗外去。可窗外的天边还剩着一线光,暗红暗红的,像将要熄灭的炭。我知道,再过一会儿,那一线光也会消失,真正的夜就来了。日升月落,昼来夜往,都是这样。没有什么能留住。
可我还是会想起那件衣裳。想起靛蓝的底子,想起淡白的梅花,想起那些密密缝着的、我从不曾在意的针脚。它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挡住了那么多年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