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蝉蜕从树上落下来,轻轻地,掉在我的脚边。我捡起来看,薄薄的,脆脆的,透明的,还是它离开时的模样。只是那个唱歌的它,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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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热,是黏的。它黏在皮肤上,黏在空气里,黏在每一片被晒得打卷的梧桐叶上。院子里静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蒙了布的鼓。这时候蝉就叫起来了。
起初只是一只,怯怯的,像是在试探这午后的深度。吱——停一停,再吱——停一停。然后另一只应和了,再一只,再一只,不知从哪一棵树上,从哪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忽然间就响成了一片。那声音是滚烫的,带着阳光的温度,泼喇喇地倾泻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把整个午后的寂静都煮得翻滚起来。
我躺在竹椅上,半睡半醒地听。蝉声忽远忽近,远的像隔着一层水,近的像就在耳膜上振着翅。恍惚间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蝉声。那时候我们住在乡下,屋后有一片小树林,杂七杂八长着些槐树、榆树、苦楝树。夏天的中午,大人们都在午睡,我们几个孩子却偷偷溜出来,拿着长长的竹竿,竿头上涂了黏黏的面筋,去粘那些趴在树干上高歌的蝉。
蹑手蹑脚地走近了,近了,竹竿慢慢地伸出去,屏住呼吸——就在面筋快要碰到那薄薄的翅膀时,蝉忽然不叫了。然后扑的一声,飞走了,留下一串细细的、凉凉的尿液,洒在我们仰起的脸上。我们也不恼,抹一把脸,又去找下一只。那时候的太阳,好像比现在还要毒;那时候的蝉声,好像比现在还要响;那时候的日子,好像永远也用不完似的。
可那些一起粘蝉的伙伴呢?那个总能把竹竿伸得最高的小胖呢?那个跑得最快、每次都是第一个发现蝉的阿亮呢?都散了。小胖去了南方,听说在做生意;阿亮当了兵,好多年没有消息。还有几个,连名字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影子,在蝉声里时隐时现,像水面的倒影,风一吹,就散了。
蝉还在叫着。一只停了,另一只接上;这边歇了,那边又起。它们好像不知道累,不知道这午后的漫长,只是一味地叫着,把整个夏天都叫得喧闹起来。可我知道,它们叫不了多久了。等秋风一起,等梧桐叶子开始发黄,这些声音就会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空的蝉蜕,还挂在树枝上,风一吹,轻轻地晃。
我想起法布尔在《昆虫记》里写过,蝉要在地下待四年,才能在阳光下歌唱五个星期。四年黑暗中的等待,只为这一个夏天的喧哗。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只蝉,在时间的泥土里蛰伏了那么久,终于到了该唱歌的时候。可是我的歌呢?我的声音呢?它们在哪里?
蝉声渐渐低下去,低下去,终于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几声,像是告别,又像是叹息。午后最热的时辰过去了,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影子开始慢慢拉长。我躺在竹椅上,听着那渐渐稀落的蝉声,不知怎的,竟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热,舍不得这吵,舍不得这一个即将过去的、再也回不来的午后。
一只蝉蜕从树上落下来,轻轻地,掉在我的脚边。我捡起来看,薄薄的,脆脆的,透明的,还是它离开时的模样。只是那个唱歌的它,已经不在了。
